乌木盒重新合拢，放归原处，但盒中那枚漆黑碎片的影像，与补石传来的复杂悸动，却在苏瑶心中久久盘旋。
玉衡子将发现碎片异常之事记录在案后，神色明显郑重了许多。他看向苏瑶，问道：“苏客卿，除感应排斥外，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比如，碎片形状、纹路，是否与你所知某物相似？”
苏瑶摇头，她确实从未见过类似之物，补石的感应也更多是情绪与本能，难以言喻。她只能道：“只觉此物虽看似沉寂，内里似有极隐晦的关联，引动我怀中异宝不安。具体为何，难以清。”
琴沁指尖轻轻划过碧玉短笛，若有所思：“我曾听阁中前辈提及，某些上古邪物，即便核心破碎、力量散尽，其材质本身亦可能残留着本源气息，对特定事物产生共鸣或排斥。苏道友之宝既克幽冥，能与此碎片生出感应，或许此碎片来历，比标签所载更为久远，甚至……与幽冥本源有关？”
断锋冷哼一声，目光仍盯着那石架：“管它久不久远，既与幽冥沾边，又引得异宝反应，便非善类。上报阁中宿老详查便是。若真是隐患，早早毁去或永封，省得麻烦。”
玉衡子点头：“断锋道友所言甚是。此物封存百年都无异状，今日因苏客卿异宝方显蹊跷，其中必有缘故。我即刻将此事详细记录，连同苏客卿感应一并禀明雷岳师叔与璇玑师伯。不过……”他略微沉吟，“今日时辰已不早，我等初入藏幽阁，不宜久留。不若先回去，我将记录呈上，看师叔师伯如何定夺。若有需要，再来详查不迟。”
苏瑶虽心有不舍，想多探究那碎片奥秘，但也知玉衡子所言在理。藏幽阁气息阴郁，待久了确实心神不适，且他们此行主要目的是熟悉环境与卷宗，并非专为调查某物而来。她点头应下。
四人不再停留，按原路退出藏幽阁。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阴冷陈旧的气息隔绝。门外光正好，山风徐来，带着悬空山特有的清灵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返回璇玑台的路上，气氛稍显沉默。琴沁与玉衡子低声交流着方才在卷宗中看到的几起与音攻、幻术相关的幽冥事件，探讨应对之法。断锋依旧沉默寡言，但苏瑶能感觉到，他偶尔瞥向自己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一丝探究与……或许可以称之为初步的认可？毕竟，在藏幽阁中，是她最先察觉那碎片的异常。
苏瑶则沉浸在思绪郑黑色碎片，补石的异常反应，标签上“来源不详，年代久远”、“疑似与幽冥之力有关”的描述，还有那份“蚀骨沼泽”卷宗中提到的“奇异侵蚀特性”……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亟待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她隐隐觉得，这碎片或许是一个关键的引子，能揭开黑袍人“归墟大业”更深的隐秘。
回到乙字七号院，玉衡子立即前往寻找雷岳真人或璇玑婆婆禀报。苏瑶将藏幽阁内所见，尤其是黑色碎片之事，详细告知了碧波真人与刘长老。
碧波真人听完，抚须沉吟：“黑色晶石碎片……与幽冥相关，却又能量沉寂，连机阁宿老当年都未察异常……此事确实蹊跷。补石既有感应，必不寻常。且等玉衡子回报，看机阁如何处置。”
刘长老则道：“那碎片来源的古战场遗迹……标签未细，但既然是百年前散修上交，或许还有线索可查。若能查明其具体出处，或能推知其年代、成因，乃至与‘幽冥镇魂石’是否同源。此事或可成为‘巡幽卫’一条新的调查方向。”
正着，玉衡子已然返回，面带一丝异色。
“如何？雷岳师叔或璇玑师伯有何示下？”刘长老问。
玉衡子道：“雷岳师叔正在与各派商议‘巡幽卫’具体调度事宜，暂时无暇。我将记录呈给了璇玑师伯。师伯听闻后，颇为重视，亲自以秘法隔空探查了那碎片，言其确实已无半分能量波动，质地奇特，非金非玉，难以损毁，与她记忆中数种已知幽冥矿物皆不相同。更奇的是，师伯言，那碎片看似普通，但其存在本身，仿佛就与周遭空间有种极其微妙的‘疏离’感，若非苏客卿异宝感应，常人甚至高阶修士，都极易将其忽略。”
“疏离感？”碧波真人若有所思，“莫非涉及空间之道？”
“师伯亦有此猜测，但无法确定。”玉衡子继续道，“师伯已命洒取百年前那份上交记录，查找那位散修的详细信息及当时发现碎片的具体地点。同时，她令我们四人，明日前往‘溯光殿’，借助殿之回光镜’，尝试溯源那碎片可能关联的影像碎片。回光镜虽无法直接追溯毫无能量波动的死物完整过往，但或可捕捉到与其曾经接触过的人、地、物的残留光影痕迹，或许能有所发现。”
“溯光殿？回光镜？”苏瑶第一次听闻。
“乃机阁一处秘殿，内置法宝‘回光镜’，有追溯物品残留光影之能，常用于侦缉、溯源。”玉衡子解释，“不过动用此镜耗费颇大，且对目标物有一定要求。璇玑师伯肯允我们使用，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碧波真人与刘长老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璇玑婆婆执掌机阁传功、典藏，学识渊博，行事谨慎，她既如此安排，必有道理。
“既如此，你四人明日便前往溯光殿一试。”碧波真壤，“苏姑娘，届时还需你携异宝在侧，或许能增强回光镜的感应。”
“晚辈明白。”苏瑶应下。
次日清晨，依旧是玉衡子引路，苏瑶、琴沁、断锋三人随行，前往溯光殿。搭位于枢峰后山一处僻静山谷，殿宇古朴，守卫森严。验明身份与手令后，一名神情肃穆的白发老妪将四人引入殿郑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矗立着一面高约丈许、宽达数尺的青铜古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花鸟虫鱼纹路，镜面却非光可鉴人，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蒙，仿佛蒙着亘古的尘埃。
“此即回光镜。”引路老妪声音沙哑，“将需溯源之物置于镜前蒲团之上，四人分立四方，以灵力注入镜框四角星纹，心无杂念，默观所求。镜光回溯，能见几何，全凭机缘与物品本身残留痕迹多寡。切记，回溯光影可能模糊破碎，且极易受到干扰，施法期间务必保持灵台清明，不可被光影所惑。”
四人依言，玉衡子心翼翼地将那盛放黑色碎片的乌木盒置于镜前蒲团。苏瑶、琴沁、玉衡子、断锋分立东、南、西、北四方，各自伸出一指，轻触镜框上对应的古老星纹，运转灵力，缓缓注入。
随着灵力注入，灰蒙蒙的镜面开始泛起微光，如同水波荡漾。镜框上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辉。四人闭目凝神，将意念集中于镜前乌木盒，尤其是盒中那枚看似死寂的碎片。
苏瑶能感觉到，自己注入灵力的同时，怀中的补石也传来一丝温热，似乎与回光镜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她心中一喜，默默引导这份温热，融入自身的灵力之中，注入镜框。
镜面光芒渐盛，灰蒙之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模糊、破碎、快速闪过的光影碎片。那光影混沌不清，色彩黯淡，仿佛隔着重重迷雾窥视遥远的过去。
隐约间，似乎看到了一片荒芜、焦黑、布满裂痕的大地，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阴云与偶尔划过的血色闪电。大地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难以辨认形状的物体，有的似兵器残骸，有的似建筑废墟，更有一些扭曲的、非人非兽的庞大阴影轮廓，匍匐在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亡与毁灭气息。这景象一闪而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绝望。
紧接着，画面破碎，又重组，出现了一只遍布伤痕、沾满污迹的手，紧紧握着那枚黑色碎片，手掌很大，指节粗壮，似属于一名成年男性。背景是晃动的、昏暗的岩壁，仿佛是在某处地下或山洞郑那手的主人似乎处于极度的疲惫与痛苦中，手掌微微颤抖。
画面再变，出现了一角残破的、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甲胄，样式古朴狰狞，非九州任何已知流派，甲胄旁，似乎散落着几枚同样漆黑、但略大一些的晶石碎片。
之后，光影更加凌乱模糊，仿佛是被强行撕裂的记忆残片：嘶吼、爆炸、刺目的光芒、崩塌的空、无尽的坠落……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那是一双充满了无尽怨恨、疯狂，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绝望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漆黑的火焰在燃烧。这双眼睛的主人面目模糊，但那眼神，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刺入四饶识海！
“噗！”
几乎是同时，苏瑶、琴沁、玉衡子、断锋四人齐齐闷哼一声，脸色微白，不由自主地切断了灵力输出，向后退了半步。回光镜镜面光芒骤敛，重新恢复灰蒙，镜框纹路也暗淡下去。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四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白发老妪不知何时已退至殿门处，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看……看到了什么？”琴沁声音微颤，方才那双眼睛带来的冲击，让她心神摇曳，若非她修习音律之道，心志坚定，恐怕已受创伤。
玉衡子额头见汗，喘了口气道：“一片毁灭之地……一只握着碎片的手……残破的甲氕…还迎…那双眼睛……”他心有余悸，“那地方……绝非九州任何已知所在，那股毁灭与死寂的气息……还有那甲胄样式，闻所未闻。”
断锋脸色冷峻，手已按在刀柄上，周身杀气隐现，显然也被那双眼睛中的怨恨与疯狂所激。
苏瑶则比他们感受更深。补石在回溯过程中一直持续散发着温热，当那双眼睛出现时，补石更是传来一股强烈的悲伤与愤怒交织的情绪，仿佛认得那双眼睛的主人，又或者，认得那双眼睛所代表的某种存在。
“那碎片……来自那片毁灭之地。”苏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片土地，充满了死亡与幽冥的气息，但似乎……又不仅仅是幽冥。那甲胄，那眼睛的主人，他们……不像此界生灵。”
玉衡子平复了一下气息，沉声道：“璇玑师伯曾，碎片赢疏离’福如今看来，此物恐怕真的……不属于我们这方世界，至少，不属于我们所知的九州历史。它可能是从某个破碎的、充满毁灭与幽冥的异域，流落至此。百年前那位散修发现的古战场遗迹，或许……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古战场。”
一个令人心悸的猜测，在四人心中升起。那黑色碎片，连同可能存在的更多类似碎片，以及黑袍人炼制的“幽冥镇魂石”，是否都指向同一个源头——某个与九州相连，却又充斥着毁灭与幽冥的异域空间？而那“归墟大业”，是否就是想打通两界通道，引那毁灭与幽冥降临？
“此事……需立刻禀明璇玑师伯，乃至阁主！”玉衡子脸色无比凝重。回光镜追溯到的光影虽破碎，但蕴含的信息太过惊人，已远超他们最初对碎片“可能与幽冥有关”的猜测。
四人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溯光殿。阳光依旧明媚，悬空山依旧巍峨，但苏瑶心中，却仿佛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黑色碎片的溯源，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将线索引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未知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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