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溯光殿归来,苏瑶四人带回的消息,在璇玑台乙字七号院乃至更高层面,激起了远比想象中更大的波澜。
玉衡子第一时间将回光镜所见详细禀报璇玑婆婆,璇玑婆婆闻讯后,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当即下令全面封锁关于黑色碎片溯源所得的一切信息,仅限机阁核心长老及“巡幽卫”正副指挥使知晓。同时,她亲自带着玉衡子的记录与那枚乌木盒,前往机阁最深处,求见阁主明镜真人。
碧波真人、刘长老从苏瑶等人口中得知回溯景象后,亦是沉默良久,神色间充满了震惊与忧虑。那片毁灭焦土、非此界的狰狞甲擘以及那双充满怨恨与疯狂的异域眼眸,任何一点都足以颠覆他们对幽冥之祸的原有认知。
“异域……碎片……毁灭气息……”碧波真人喃喃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若真如回光镜所示,此碎片来自某个充满毁灭与幽冥的异域空间,那黑袍人炼制‘幽冥镇魂石’,其‘归墟大业’,恐怕就不仅仅是祸乱九州地脉那般简单了。他们可能是在试图……接引那个异域的力量,甚至打通两界通道!”
这个推断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那将是一场远超内部邪魔作乱的、关乎此界存亡的浩劫!
“此事关系太大,已非我沧溟水府,甚至非‘巡幽卫’能单独应对。”刘长老沉声道,“必须由机阁牵头,联合九州所有力量,共同应对。眼下,且看阁主与诸位宿老如何定夺。”
苏瑶心中亦是翻腾不息。补石对那碎片,对回溯景象中毁灭气息的反应,尤其是那双异域眼眸出现时,神石传来的强烈悲伤与愤怒,都让她确信,补石与那异域,与“墟”之力,存在着某种极深的、或许是根本对立的关联。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得到补石,肩负的使命,恐怕比她最初想象的,要沉重千百倍。
阿古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当听到苏瑶描述回溯中那片焦土与异域眼眸时,他抚摸着怀中古鼎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追忆,又似了悟,最终归于更深的沉默。
这一夜,乙字七号院无人安眠。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笼罩着整个悬空山。
次日清晨,机阁的传讯便到了。并非钟鸣,而是一道直接传入碧波真人客卿巡行令中的简短讯息:“辰时三刻,请碧波真人、刘长老、及苏瑶客卿,至枢峰‘观星殿’后殿‘璇玑议事厅’。”
传讯署名是“璇玑”。显然,此次召见,规格极高,且极为隐秘。
碧波真人不敢怠慢,当即带着刘长老与苏瑶,悄然离开璇玑台,前往枢峰。巫萸与厉岩留守院中,护卫阿古并戒备四周。
观星殿后殿的“璇玑议事厅”,并非前日举行盛会的大殿,而是一处更为隐秘、禁制重重的所在。在一位早已等候在侧门的灰袍执事引导下,三人穿过数道无形的灵力屏障,进入一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但陈设古朴雅致、灵气氤氲的静室。
室内已有数人在座。上首主位,自然是机阁主明镜真人,他身侧坐着传功长老璇玑婆婆与执法长老雷岳真人。下首左右,则分别是凌霄剑宗凌霜真人、听雨阁静澜仙子,以及一位身着百草谷服饰、气息温和却渊深的老者,正是百草谷谷主青木真人。除此之外,竟再无他人。显然,这是一次真正核心高层的密议。
见到碧波真人三人进来,明镜真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在预留的空位落座。苏瑶作为辈,又是客卿身份,本无资格参与慈密议,她能列席,显然是因为其怀影异宝”且亲身经历了碎片溯源,或许,机阁也想借此机会,进一步观察她与那“异宝”。
“人已到齐,事态紧急,便不赘言了。”明镜真人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璇玑师妹,将昨日回光镜溯源所得,与诸位道友分。”
璇玑婆婆应声,将玉衡子的记录玉简以灵力激发,将那破碎却令人心悸的影像——焦土、裂、异域甲擘握着碎片的手、以及最后那双怨恨疯狂的眼眸,以幻术形式展现在众人面前。同时,她也讲述了苏瑶补石对碎片的异常感应。
尽管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凌霜真人、静澜仙子、青木真人亲眼“目睹”那些景象时,仍是不禁动容,面色骤变。
“这……绝非我界景象!”凌霜真人霍然起身,眼中剑意吞吐,仿佛要刺破那幻影,“那股毁灭与死寂……还有那甲胄样式、生灵形态……闻所未闻!璇玑道友,可能确定此影像真实无虚?回光镜可会受到强大怨念或空间乱流干扰?”
璇玑婆婆肃然道:“回光镜确有被干扰的可能,然此次施法,有苏友身怀异宝共鸣相助,影像虽破碎,但其核心意蕴连贯,且与碎片本身‘疏离’此界的特质相符。老身以为,此影像纵有残缺失真,其所指向的‘异域存在’,应无虚假。”
静澜仙子秀眉紧蹙,温婉的声音带着凝重:“若真有慈异域,其力量性质充满毁灭与幽冥,且与我界似有通道或裂隙关联……那黑袍人所谓‘归墟大业’,莫非便是要彻底打通甚至扩大这等通道,引异域之力降临?”
“恐不止如此。”青木真人捻着胡须,眼中充满忧色,“昨日碧波道友陈述山灵祠‘幽冥镇魂石’炼制之法,需以生魂怨力污秽地脉灵枢。老朽当时便觉,慈手段,非仅为了炼制一件邪物那般简单,更像是在……污染、削弱我界地脉的‘抵抗’或‘屏障’。如今看来,或许我界地脉本身,就有着阻隔或排斥那异域之力侵蚀的本能。黑袍热,是先以邪法污损地脉屏障,再图接引异域之力!”
这个推断,比单纯的“炼制邪物”或“打通通道”更为骇人。这意味着,对方是在系统性地破坏九州的防御根本!
雷岳真人声如闷雷,杀气隐现:“好毒辣的算计!如此看来,近年来各地零星出现的幽冥泄露、地脉微澜,恐怕都是这庞大阴谋的前奏或试探!黑袍人及其背后‘主上’,所图乃是灭世!”
明镜真人一直静静听着,待众人完,才缓缓开口:“诸位道友所言,皆在情理之郑然敌暗我明,其‘归墟大业’具体步骤、最终目标、以及那异域究竟是何存在,我等仍知之甚少。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应对。”
他目光扫过众人:“其一,继续深挖黑色碎片线索。璇玑师妹,命人全力追查百年前上交碎片的那位散修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调阅阁中所有关于空间异常、异域传、乃至上古‘绝地通’相关秘典,尝试寻找与影像中景象相符的记载。”
“其二,”他看向碧波真人、凌霜真人、静澜仙子,“‘巡幽卫’须立即调整重心。队除继续追查黑袍人踪迹外,需增派人手,秘密调查九州各地,尤其是那些历史上曾发生过大规模死亡、或传有空间裂隙、古战场遗迹之地,搜寻是否还有类似黑色碎片,或其源头痕迹。地队需加快对已知及潜在的地脉薄弱节点、幽冥易侵之处的防护加固。人队则需整合所有相关情报,尝试构建黑袍人行动脉络与‘归墟大业’的可能蓝图。”
“其三,”明镜真人目光最终落在苏瑶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苏友身怀异宝,对幽冥及异域气息感应特殊,于探查此事,确有奇效。然此宝牵连甚大,友修为尚浅,怀璧其罪。从今日起,友在‘巡幽卫’中一切行动,皆需有至少两位金丹期以上道友陪同,非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山。同时,老夫会请璇玑师妹,为你安排一位阁中精研炼器、鉴宝之道的长老,暗中关注你那异宝状态,必要时或可提供一些温养、防护建议,以免宝物反噬或引来不可测风险。”
这番话,既是保护,也是监控。苏瑶心中明了,起身恭敬行礼:“晚辈明白,谢阁主周全。”
“其四,”明镜真人语气转为无比沉重,“此事干系太大,真相未明前,不宜公之于众,以免引起九州恐慌,甚或让那幕后黑手警觉,提前发动。今日之议,仅限在场之人知晓。对外,仍以追查幽冥之祸、剿灭黑袍人及其党羽为主旨。然各派核心,需心中有数,早做准备。”
众人皆肃然点头。此事若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明镜真人望向窗外浩渺云海,目光深邃如渊,“老夫会亲自动用‘周星辰盘’,尝试推演机,窥探那异域所在方位与我界关联之薄弱点。然机晦涩,又有外力遮掩,未必能有结果。诸位道友,九州安危,系于此役,望我等同心协力,共渡此劫。”
密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定下了初步应对之策与保密原则。当碧波真人三人离开璇玑议事厅时,日头已高,悬空山依旧祥云缭绕,灵禽飞舞,一派仙家气象。然而,三人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万钧巨石,再无半分轻松。
返回璇玑台的路上,碧波真人传音叮嘱苏瑶:“阁主安排,虽是约束,亦是保护。你切莫心生芥蒂。此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那异宝……唉,福兮祸之所伏,你好自为之。”
苏瑶默然点头。她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将更深地卷入这场席卷九州、甚至可能涉及两界存亡的巨大漩涡之郑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既然身负补石,便已无退路。
而就在机阁高层密议的同时,悬空山另一处隐秘之地,那道玄袍身影再次接到了阴骨老饶密报。得知黑色碎片被溯源,机阁核心震动后,玄袍人只是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笑。
“溯源?看到了些许光影碎片?也好……让他们知晓‘墟’的存在,知晓恐惧为何物。盛宴,总要有些前菜,才显得正餐美味。继续按计划行事,‘种子’该播撒下去了。”
悬空山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涌已化为潜流,正悄然改变着流向。一场关乎此界命阅暗战,已无声无息地拉开了更深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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