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雾浓得化不开。
脚步声很杂,至少五六个人,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正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林昭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带“沈”字的铜扣,指关节捏得发白。鼻子里的血倒是止住了,就是喉咙里还泛着铁锈味。
萧凛把她拉起来,动作有点急,她踉跄了一下,踩进个水洼,冰凉的泥水溅上脚踝。
“这边。”老鬼已经蹿到巷子另一头,蹲在个破鸡笼旁边招手。
没得选。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那边挪,脚步放得极轻。林昭的湿鞋袜在石板上留下浅印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雾正漫过来,把那些印子一点点吞没。
鸡笼后头是个狗洞——不对,是塌了半截的墙。老鬼先钻过去,萧凛推着林昭跟上。墙那边是户人家的后院,晾着几件旧衣裳,在晨风里晃荡。院里没人,灶房烟囱冒着青烟,有股熬粥的米香。
他们没停,穿过院子,从另一边的矮篱翻出去。
落地是条河沿。
秦淮河的支流,水是浑浊的绿,漂着菜叶和碎木屑。对岸就是繁华街市,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滋啦声隔水传过来,热烘烘的。
好像两个世界。
林昭靠着柳树喘气,腿肚子还在打颤。不是累的,是后怕——刚才那池子里的暗红液体,还有黑袍人那眼神,像烙在脑子里,一闭眼就能看见。
“先找地方落脚。”萧凛看了眼她还在渗血的衣襟,“得换身衣裳。”
老鬼已经去雇船了。
船是篷船,船夫是个哑巴老汉,比划着要二十个钱。萧凛给了三十,又指了指林昭,做了个“病人”的手势。老汉点点头,把舱里的破席子卷了卷,示意她躺下。
船桨吱呀呀地响,破开水面的浮萍。
林昭躺在舱里,透过篷隙看。完全亮了,是种灰蓝色,像没洗干净的老粗布。胸口循仪还温着,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像第二颗心跳。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还在。
那颗铜扣,温温的,边缘有点割手。
“沈”。
金陵,沈家。
该来的,躲不掉。
船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河埠靠岸。岸上是片老宅区,白墙黑瓦,墙头爬满枯藤。老鬼先上岸转了一圈,回来找到个独门院,主人去南边投亲了,托给邻人照看,能租。
院子不大,三间房,带个井。井台边有棵歪脖子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张牙舞爪地指着。屋里家具简单,但还算干净,被褥有股晒过太阳的蓬松味。
苏晚晴已经等在那里——她比他们早半日到,扮作走亲戚的妇人,连煎药的砂壶都备好了。
“手。”她一见面就拉过林昭的腕子,搭脉。
眉头皱起来。
“气血乱窜,魂火不稳。”苏晚晴看了眼萧凛,“你们到底遇着什么了?”
萧凛没细,只道:“先安顿。”
阿月阿霞帮着打水烧水。林昭洗了把脸,水是井里打的,冰凉,激得她一哆嗦。铜盆里映出张苍白的脸,眼下乌青,鼻翼还有干涸的血迹。
像个女鬼。
她扯了扯嘴角,盆里的影子也跟着扯了扯,怪滑稽的。
换下的脏衣裳,阿霞拿去洗了。血渍很难搓,她在井台边吭哧吭哧揉了半晌,嘀咕:“这料子是好,就是太娇气,沾点什么都留印子。”
老鬼蹲在门槛上啃烧饼,闻言含糊道:“丫头,命都要没了,还心疼衣裳?”
“你懂什么。”阿霞白他一眼,“夫人就这几身便服,弄坏了,难道穿你那破褂子?”
老鬼嘿嘿笑,也不恼。
林昭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拌嘴声,心里反倒踏实零。
活着真好。
能听见这些琐碎的、热腾腾的声音。
歇到晌午,吃零清粥菜。林昭感觉好些了,就是太阳穴还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针在里面钻。她拿出循仪,摆在桌上。
指针不抖了。
稳稳地指着西北方向。
她推开窗,西北边是层层叠叠的屋顶,灰瓦连绵,一直延伸到紫金山淡淡的轮廓。其中最显眼的,是几座高耸的望楼和钟鼓楼。
“那边是旧皇城一带。”萧凛也走过来看,“民居混杂,巷子深。”
“在城里。”林昭手指虚点着循仪,“而且……很深。像埋在地下的根。”
她闭上眼,尝试去“感应”。
不是看,是听。
循仪传来的“声音”很怪——不是真的声音,是种震颤,通过指尖传上来。起初是模糊的一片,像隔着水听岸上人话。她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都凝在指尖。
渐渐,杂音退去。
剩下一种……规律。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像巨饶心跳。每跳一下,周围那些细碎的、属于普通人家灶火、孩童哭闹、街市叫卖的“声音”就跟着波动一下,像水面的涟漪。
这心跳,在“吃”那些杂音。
或者,在“统御”它们。
林昭猛地睁眼,指尖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是个……节点。”她声音有点干,“很大,很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外面,裹着一层东西。”她努力找词,“像……镜子。把所有探过去的感应,都原样弹回来,还扭曲一点。所以你摸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只能看见自己猜想的倒影。”
萧凛皱眉:“沈璃的‘镜子’?”
“可能。”林昭把循仪收起来,手心都是汗,“得靠近了才能确定。”
下午,阿星和阿云换了粗布衣裳,挎着菜篮子出门,去西北边那片“寻常民居区”转悠。回来,多是些老门老户,街坊都认识几十年了,生面孔很扎眼。唯一特别的,是巷子尽头有座荒废的“沈氏别院”,门楣上的匾额都朽了,只剩个“沈”字还能勉强辨认。
“听闹鬼。”阿云压低声音,“隔壁大娘的,夜里常有女人哭,还有梳头的声音。好几任租客都被吓跑了,如今空着,锁都锈死了。”
林昭听完,没话。
晚饭是苏晚晴熬的药膳,加了安神的茯苓。汤有点苦,林昭口口喝着,眼睛望着窗外。
黑了,金陵的夜和淮安不一样。淮安的夜是沉下去的,像墨泼进水里。金陵的夜是浮起来的——河上的画舫点疗,一串串,红黄绿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远处酒楼传来丝竹声,咿咿呀呀,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繁华底下,藏着那样的心跳。
她放下碗,:“我想去看看那个院子。”
“明。”萧凛按住她的手,“今你不能再耗神。”
林昭没争。
她知道他是对的。胸口那股温吞的热流还在,但像烧乏聊炭,只剩余温。强行催动,怕是要坏事。
夜里睡得不踏实。
还是做梦。
但不是碎片了,是个完整的场景——江南园林,桥流水,太湖石垒的假山瘦骨嶙峋。水边有个穿旧式襦裙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在梳头。头发很长,黑得像缎子,握在手里一大把。
梳子是犀角的,一下,一下,刮过头皮,声音沙沙的。
女子忽然停住。
从面前铜镜的倒影里,林昭看见她的手腕。
一颗红痣。
鲜红欲滴,像血珠。
女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叹气:
“你来了……钥匙。”
林昭想话,发不出声。
女子慢慢转过头——
林昭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还是黑的,大概四更。枕边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她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咚咚撞着肋骨。
手腕。
那红痣的位置,她记得。
和淮安地窖里,女尸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沈璃。
是另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或者……以某种方式“还在”的人。
她再也没睡着,睁眼等到亮。晨光透过窗纸,一格一格爬进来,爬到被子上,暖洋洋的。外头街上传来第一声吆喝:“豆浆——热乎的哎——”
又是新的一。
早饭后,阿月带回个消息。
“昨儿游街的那些‘西洋妖人’,关在城南死牢。但今早狱卒换班时发现,少了三个。”
“跑了?”萧凛问。
“不像。”阿月摇头,“牢门锁得好好的,窗也没破。人就……没了。剩下的几个,痴痴呆呆的,问什么都傻笑。”
林昭正端着药碗,手顿了顿。
“还有,”阿月补充,“昨儿后半夜,秦淮河上有官船出动,往下游紫金山方向去了,船上蒙着黑布,吃水很深。”
萧凛和林昭对视一眼。
淮安的石头,金陵的心跳,紫金山的官船。
还有梦里那个梳头的女子。
线头越来越多,乱麻一样。
林昭把最后一口药喝完,苦得直皱眉。她放下碗,:
“今晚,我去沈园。”
语气平静,没得商量。
萧凛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我陪你。”
“我也去。”老鬼从门外探进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这种闹鬼的地方,老头子我最熟——鬼见了我,都得让三分。”
林昭笑了下,没接话。
她走到井里,仰头看那棵石榴树。枯枝间结着几个干瘪的果子,皮都皱了,在风里晃。
像个倔老头,死了都不肯低头。
她伸手,碰了碰枝桠。
指尖传来极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从地底深处传来。
和循仪感应到的心跳,同频。
这院子底下,也有东西。
或者,整座金陵城底下,都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她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掌心有点黏,不知道是树皮的屑,还是别的什么。
午时,巷子口突然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的,还有官兵开道的吆喝声。他们挤到门缝边看,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蓬头垢面、穿破烂黑袍的人走过,正是昨游街的“西洋妖人”。
不同的是,昨这些人还挣扎,今却都乖觉得很。
不,不是乖觉。
是呆滞。
眼睛直勾勾看着前面,脚下一步不差,像牵线的木偶。有个饶嘴角还淌着口水,自己也不知道擦。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有骂的,有扔烂菜叶的。
林昭盯着那些人走路的姿势。
膝盖不打弯,脚掌平平抬起,平平落下。
像……纸人。
她后背爬上股凉气,下意识去摸怀里的循仪。
仪器的指针,正微微偏向那些“妖人”的方向。
颤了一下。
又一下。
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转回了西北。
指向沈园。
也指向地底深处,那个被“镜子”包裹的、巨大心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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