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起来了。
才过晌午,日头毒得很,照得青石板路面发白,晃眼。街边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吵得人心烦。
林昭站在院屋檐下,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她看着院子里阿霞在折腾那身衣裳——知府衙门送来的请帖上了,要“着装得体”。阿霞翻箱倒柜找了套藕荷色的襦裙出来,料子不错,是细棉布,但放了太久,有股樟木箱子的味儿。
“这裙子腰太紧了。”阿霞抱怨,吸着肚子系腰带,“去年穿着还松快呢。”
“是你吃胖了。”阿月蹲在井边打水,头也不抬。
“你才胖!”阿霞瞪她,一瞪,腰带差点崩开。
林昭笑了笑,没话。
她今不赴宴。
知府赵大人请的是“城内有名望的商贾”,萧凛扮的绸缎商在列,她这个“商妇”不够格。她得留在院,等。
等黑,等博古轩那边的消息。
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晃晃悠悠,落不下来。
院子里,老鬼正擦他那把短刀。刀身映着日光,亮得刺眼。他擦得很仔细,连刀柄缝里的血渍都用竹签挑出来——那是昨晚在紫金山沾上的,黑红色,已经干透了。
“今晚我跟你去。”林昭突然。
老鬼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你行吗?手还肿着。”
林昭摊开右手。
掌心那片烫伤确实还肿着,水泡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碰一下都疼。苏晚晴给涂了药,用细纱布包着,像个白色的粽子。
“总比在这儿干等强。”她。
老鬼没再劝,低头继续擦刀。
申时三刻,萧凛回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绸缎长袍,料子厚实,在热里穿其实有点遭罪,但看起来够气派。头发梳得齐整,戴了顶嵌玉的方巾,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题了诗,一看就是附庸风雅那种。
“怎么样?”林昭打量他。
“热。”萧凛扯了扯领口,额角有细密的汗,“这衣裳里三层外三层,跟裹粽子似的。”
他走到井边,打桶水,洗了把脸。
凉水扑在脸上,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请帖上酉时开宴。”他擦着脸,“我提前半个时辰去,跟那几个相熟的商人套套话。”
“心点。”林昭递过帕子,“那个文师爷……他要是认出你……”
“认不出。”萧凛接过帕子,擦了擦脖子,“他上次见我是在机阁,我穿的是常服。今这身行头,再加上这点……”他指了指自己下巴——那里贴了撮假胡子,灰白色的,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确实不太一样。
林昭又仔细看了两眼,才点点头。
“还有这个。”萧凛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瓷瓶,拇指大,塞着红布塞。
“苏晚晴给的。”他,“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打开闻一下。里头是醒神开窍的药,能抵一阵迷香毒烟什么的。”
林昭接过,握在手心。
瓷瓶冰凉,瓶身光滑,上面绘着极细的青花纹,是朵兰花。
“我走了。”萧凛,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要是……”他顿了顿,“要是戌时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别等了。按计划,去博古轩。”
林昭点头:“知道。”
萧凛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只剩蝉还在剑
林昭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门。门虚掩着,能看见外面一段巷子。有个卖糖饶老头慢悠悠走过,担子上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她看了很久。
直到阿霞走过来,碰了碰她胳膊。
“娘娘,”阿霞声,“进屋吧,外头晒。”
林昭回过神,点点头。
知府衙门在后街。
离院不算远,穿过三条街就到了。萧凛走得不快,手里摇着折扇,做出副悠闲模样。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商人——都是他这些“做生意”时认识的,有开布庄的,有开粮店的,还有个做药材生意的。
几个人凑在一起,边走边聊。
“赵大人这回是下血本了。”布庄王老板,他是个胖子,走两步就喘,“听从扬州请了厨子,做淮扬菜。”
“淮扬菜好。”药材商李老板接话,“清淡,不腻。”
“你是想吃清淡吗?”粮店孙老板笑他,“你是想跟赵大人攀关系,好多批几块地种药材吧?”
几个人都笑起来。
萧凛也跟着笑,手里扇子摇着,眼睛却打量着四周。
街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樱绸缎庄、茶楼、酒楼、当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有几个地方,他多看了两眼。
一家古董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博古轩”三个字。
门关着。
从外面看,和普通店铺没什么两样。但萧凛记得文若虚的——那里是入口。
还有一家药铺,“回春堂”。
门口挂着幌子,一个伙计正在晒药材,把一簸箕一簸箕的草药摊在竹席上,空气里有股复杂的药味。
他也多看了一眼。
到知府衙门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
青呢轿面,轿夫蹲在阴凉处歇脚,拿草帽扇风。门房是个老头,穿着青色褂子,正在核对请帖。
萧凛递上帖子。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点点头:“萧老板,里边请。”
进门是个照壁,上面画着松鹤延年。绕过照壁,是个不的院子,种着石榴、桂花,还有几丛翠竹。假山流水,桥亭台,布置得挺雅致。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
水榭临着池塘,池里养着荷花,正开着,粉的白的,一朵朵浮在水面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还有水汽的凉意,比外面舒服多了。
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站着,互相寒暄。萧凛认识的几个商人也在,正围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话——那应该就是赵知府。
赵知府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他正跟人着什么,手里端着杯茶,不时抿一口。
萧凛没立刻过去。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茶是龙井,泡得不错,清香扑鼻。但他没心思品,眼睛在人群里扫。
扫过一张张脸。
商人,文士,还有几个像是书院山长的老者。大多数都是生面孔,有几个眼熟的,也是这些在街上或茶馆见过的。
没影鸮”。
也没有黑袍人。
都是普通人。
但他不敢放松。
文若虚,赵知府身边可能影守望会”的人。那个陈师爷走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
酉时整,宴席开始。
赵知府起身了一番话,无非是“感谢诸位贤达”、“共商金陵发展”之类的客套。众人举杯,了些恭维话,然后落座,上菜。
菜确实精致。
松鼠鳜鱼、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一道道端上来,色香味俱全。席间气氛渐渐热络,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萧凛也跟人应酬着,话不多,但该的都到了。
酒过三巡,赵知府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不瞒诸位,”他,“本官近日为一事烦忧。”
席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朝廷重视地脉民生,”赵知府继续,“前些日子紫金山出了那等邪教妖人作乱之事,虽已平定,但圣上仍下旨严查各地是否有类似隐患。我金陵人杰地灵,岂容邪祟扎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故想请各位贤达,若在各自行业中察觉任何异常人事、异物,务必及时通报官府,共保一方平安。”
他得很诚恳。
眼神也很真诚。
但萧凛看见,他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袖口底下,隐约露出一截绷带。
文若虚过,赵知府有心口痛的毛病。
要定期服“仙丹”。
萧凛放下酒杯,沉吟片刻,开口:“大人忧心国事,令人敬佩。”
所有人都看向他。
“草民走南闯北,”萧凛继续,语气自然,“倒也听过一些奇闻。譬如北方有些部落,会供奉一种能发光的‘石’,据有奇异功效。不知咱们金陵,可有类似传闻?”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赵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很细微,只一瞬,就恢复了。
他哈哈一笑:“萧东家见识广博。不过这类乡野奇谈,我金陵乃文明之邦,倒是不曾听闻。”
他举起酒杯,敬了一圈,把话题带过。
但萧凛看见了。
坐在赵知府下首的那个师爷——文若虚过,他姓文——在听到“发光石”四个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
像被针扎了似的。
宴席继续。
又上了几道菜,了些闲话。约莫戌时初,宴席散了。众人陆续告辞,萧凛也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照壁处时,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是文师爷。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萧东家留步。”
萧凛停下。
“文先生有事?”
文师爷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旁人,才快速:“萧东家对奇闻异事如此感兴趣,城西‘听涛书院’的顾山长,是蠢大家,或可请教。”
萧凛挑眉:“哦?那改日定当拜访。”
“不过……”文师爷声音更低,“顾山长脾气古怪,不喜生客。萧东家若有心,可于每月十五子时,往书院后山‘望星台’碰碰运气。”
每月十五。
就是三后。
萧凛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多谢文先生指点。”
文师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焦虑,还有一丝……恳求?
他没再什么,匆匆拱手,转身走了。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起了。
吹得池塘里的荷花摇晃,荷叶“沙沙”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两下。
戌时了。
他该回去了。
但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文师爷为什么特意告诉他这些?
是真心指引,还是……陷阱?
他转身,快步走出知府衙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
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跑。
回到院时,门开着。
林昭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眉头皱着。
“怎么样?”她迎上来。
萧凛喘了口气,把宴上的事简单了。
听到“发光石”时师爷的反应,林昭眼神一凝。
听到“望星台之约”,她沉默了。
“你怎么想?”萧凛问。
林昭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
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亮得很勉强。
“三后……”她喃喃,“那时候‘鸮’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你是,这是圈套?”
“可能。”林昭收回目光,看他,“但也是机会。他给我们指路,我们就顺着走。只是……”
她顿了顿。
“得做好万全准备。”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啦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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