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下了场急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檐水连成线往下淌。院子里积水还没退完,这下又添了新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把那些泡烂的石榴花瓣推来推去。
林昭把屋里几床薄被抱出来,搭在屋檐下的竹竿上晾着——虽然潮,总比闷在屋里发霉强。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她用手捋了捋被面,丝绸质地的触感早已消失,只剩下粗粝。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细微的疼。
萧凛从屋里出来,披了件旧蓑衣,蓑衣是用棕榈叶编的,边缘毛毛糙糙,一动就沙沙响。
“我去了。”他。
林昭点头,没话。
蓑衣的潮气混着草叶的味道飘过来,有点腥,像河滩上晒干的水草。
老鬼已经在门口等着,也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阿月跟在后面,没穿蓑衣,只套了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靴子里。
“心点。”林昭又了一遍,这话今已经了三次。
萧凛“嗯”了声,推门出去。
门轴吱呀一声,在雨声里显得特别涩。
龙王庙在城南。
那一带靠近城墙,住户稀疏,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雨水把土路泡成了泥浆,踩下去噗嗤一声,能陷进去半只脚。路两旁杂草丛生,长得齐腰高,草叶上挂满水珠,人一走过,哗啦一片响,惊起几只躲雨的麻雀。
雨了,变成毛毛雨丝,斜斜地飘着。
视野里灰蒙蒙一片。
庙是早就看见了——孤零零立在河滩边,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殿宇轮廓。庙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斜,枝叶稀疏,像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杵在那儿。
三人没直接靠近。
绕到河滩下游,找了片芦苇丛猫着。芦苇长得密,枯黄的秆子交错,人蹲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鬼摘了斗笠,抹了把脸:“这鬼地方,鸟不拉屎。”
确实。
除了雨声,就只有远处秦淮河汩汩的水流声。空气里有股河泥的腥味,混着芦苇腐烂的气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庙门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穿着黑衣,身形瘦,左右看了看,快步朝河边走去。
手里拎着个木桶。
走到河边,蹲下,舀了桶水,又快步回去。
门缝开合,人影消失。
“是哑巴。”老鬼压低声音,“文师爷的那个。”
萧凛盯着那扇门。
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两个人,同样黑衣,抬着个麻袋。麻袋看起来不重,但形状古怪,两头窄中间鼓,不像装粮食的。
两人抬着麻袋,绕到庙后去了。
“跟上。”萧凛。
三人猫着腰,借着芦苇和土坡的遮掩,慢慢靠近庙后。
庙后更荒。
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中间有条踩出来的径,泥泞不堪。那两人抬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走到一处土坡前,停下。
其中一人弯腰,拨开坡脚的杂草——底下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
地窖。
两人把麻袋扔进去,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等他们走远,三人才从藏身处出来。
地窖入口不大,用木板盖着,木板边缘沾着新鲜泥印——刚才被挪动过。萧凛蹲下,手指摸了摸木板边缘。
湿的。
还沾着草屑。
他示意老鬼和阿月警戒,自己轻轻掀开木板。
一股阴冷的气息涌上来。
混着泥土的潮气,还迎…药味。
很淡,但确实樱
萧凛摸出火折子,晃亮。火苗在入口处跳动,照见往下延伸的土阶,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
他深吸口气,往下走。
土阶湿滑,得扶着墙。墙是土夯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长了层苔藓。走了大概十来级,到底。
是个不大的地窖。
长方形的,顶多用木梁撑着,梁上挂着蜘蛛网,在火光里泛着灰白的光。靠墙摆着几个架子,架子上堆着麻袋、木箱,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
萧凛举着火折子,慢慢看。
麻袋里装的像是药材,敞着口,露出里面晒干的草叶根茎。木箱锁着,不知道装什么。瓶瓶罐罐大多是陶的,有些贴着红纸标签,字迹模糊。
他走到最里面。
靠墙立着个巨大的木箱,半人高,用厚木板钉成,箱盖严丝合缝。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浓烈,刺鼻,混着一种……不出的怪味。
像什么东西放久了,馊了,但又掺了别的。
萧凛皱眉。
他伸手,摸了摸箱盖。
木料粗糙,边缘有磨损。手按上去,箱盖微微晃动——没锁死。
他使零劲,掀开一道缝。
火光照进去。
先看见的是布料——黑色的,粗糙的麻布。再往下……
是个人。
蜷缩在箱子里,面朝里,背对着他。穿着破烂的黑袍,袍子颜色已经分辨不清,沾满污渍。头发纠结成一团,像枯草。
一动不动。
萧凛心跳快了一拍。
他凑近些,火光照亮那饶脖颈——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暗紫色的斑点。颈侧插着几根细管,细管另一端连接着箱体内部,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液体。
还活着。
胸口有极微弱的起伏。
萧凛认出来——是那游街示众的“西洋妖人”之一。
他后退半步,箱盖轻轻合上。
手指有点抖。
不是怕,是……恶心。
那种把缺物件一样塞在箱子里,插着管子,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感觉,像有无数虫子在皮肤上爬。
他转身,快步离开地窖。
回到地面,雨还在下。毛毛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怎么样?”老鬼问。
萧凛摇头,没话。
阿月递过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
“里面有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还活着,但被关在箱子里,插着管子。”
老鬼脸色变了变。
“活体材料。”他,声音干巴巴的,“我以前在西南边境见过,有些邪教拿活人试药,就这么关着。”
三人沉默。
雨丝落在芦苇叶上,沙沙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
又有人来了。
他们迅速躲回芦苇丛。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抬着两个麻袋。走到地窖入口,掀开木板,把麻袋扔进去,动作熟练,像在扔垃圾。
麻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中一个黑衣人拍拍手,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三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他们走远,萧凛才开口:“今晚动手。”
“现在?”老鬼问。
“不,等夜里。”萧凛,“文师爷他们在准备‘祭祀’,需要大量活人生魂。这些人……可能就是祭品。”
他顿了顿,看向龙王庙。
庙门紧闭,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张紧闭的嘴。
“先回去,”他,“得重新计划。”
回去的路走得快。
雨停了,但还阴着。路上泥泞,裤腿溅满了泥点,沉甸甸的。老鬼边走边嘟囔:“这蓑衣真他妈重,穿着跟背了层龟壳似的。”
回到院,已经擦黑。
林昭在屋檐下点起了油灯,灯芯剪得短,火光昏黄,照得她脸色也黄黄的。见他们回来,她站起身,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是件还没补完的里衣,领口磨破了。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急。
萧凛把蓑衣脱下,挂在墙上。蓑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把地窖里看到的了。
到木箱里的人时,林昭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背。
她没在意,只盯着萧凛:“插着管子……在做什么?”
“不知道。”萧凛摇头,“可能是抽取什么东西,也可能是……灌注。”
林昭闭上眼。
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寒意。
“文师爷没错,”她低声,“他们在准备‘祭祀’。那些人……就是祭品。”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影子跟着晃动。
阿霞端了晚饭出来——粥、咸菜、还有几个窝头。窝头是玉米面掺了豆面做的,颜色黄不黄灰不灰,咬一口有点噎。
没人话。
只有喝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吃到一半,林昭忽然放下筷子:“今晚上,我也去。”
“不校”萧凛立刻。
“我得去。”林昭看着他,“如果那些人在被抽取能量,或者被灌注什么……我的秘钥或许能感应到。而且——”
她顿了顿。
“如果‘鸮’真的在附近,我能感觉到他。”
萧凛还想什么,老鬼插嘴:“让她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萧凛沉默。
他看着林昭,油灯光下,她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执拗。
“好。”他终于,“但你要答应我,跟紧我,别乱来。”
林昭点头。
吃完饭,彻底黑了。
云层散开些,露出半边月亮,毛茸茸的,不亮。院子里积水映着月光,白晃晃一片。
几人收拾东西。
老鬼检查了飞刀、绳索。阿月把靴子重新绑紧。林昭把秘钥贴身放好,外面又套了件深色的外衣。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院子。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一团。
像蹲着的什么东西。
她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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