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工匠抬头了。
眼睛还浑浊着,但眼珠子动了。他盯着赵知府看了两秒,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破风箱最后那点气。然后他猛地低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右手,锁链从锁骨穿过去,动一下血就往外渗——去抠身下的石板。
不是石板,是木板。刷了漆,看起来像石头的木板。
李嬷嬷脸色变了。
“拦住他!”她尖声喊,声音劈了叉。
但她身边已经没人了。四个黑袍人全躺在地上,血正从他们身下漫开,暗红色的,在幽绿和血红交织的光下,像打翻的墨。
工匠的手在流血。指甲翻了,但他还在抠。一下,两下,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萧凛动了。
他离得最近,剑还在滴血,但他没管,一步跨上祭坛石阶。
“老鬼!”他吼了一声。
老鬼捂着肩膀窜过来,短刃换到左手——右手使不上劲了,肩膀那下挨得实,骨头可能裂了。他嘴里嘶嘶吸着气,骂骂咧咧:“他娘的……这破地方……挖坟都没这么费劲……”
工匠终于抠开了木板边缘。
下面不是实心的,是个空洞。不大,一尺见方。里面黑黢黢的。
李嬷嬷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叶在风里磨。
“没用的。”她,声音又平静下来,“就算有通道又怎样?仪式已经启动了。停不下来了。”
她转头看向林昭。
林昭还站在祭坛中央,离那个旋转的暗红光球只有三尺。光球散发出的热浪烤着她的脸,皮肤发紧,头发梢传来焦糊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钥匙,”李嬷嬷,眼神狂热,“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叫你。它需要你。”
林昭没话。
她握着秘钥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能量冲击——光球和秘钥在互相拉扯,像两块磁铁,一会儿吸一会儿斥。她脑子里嗡嗡响,各种声音在打架:工匠抠木板的“咚咚”声,锁链碰撞的“哗啦”声,远处文师爷喘粗气的声音,还迎…光球里传出来的、非饶低语。
“它……”李嬷嬷向前走了一步,脚尖抵在祭坛边缘,“它饿了。要更多……更多……”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又是一块铜镜碎片。
比之前摔碎的那块大些,边缘更完整。镜面不是平的,微微凹陷,像一只眼睛。
“认得这个吗?”她举起碎片,“‘鉴心镜’最大的一块。沈璃那个傻女人,到死都抱着它。她以为能照出真相……呵。”
她看着林昭,笑容扭曲。
“真相就是,人心经不起照。一照,全是脏的。”
镜片对准林昭。
不是物理上的对准——是能量上的。林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在后脑敲了一记。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祭坛还在,光球还在,但颜色褪了,变成灰白。然后有别的画面叠上来——
是江南的雨。
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路上。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空无一饶巷子里。鞋湿了,脚趾冰凉。心里很空,不知道要去哪。
不对。
这不是她的记忆。
是沈璃的。
画面一跳。
还是雨,但在室内。精致的闺房,铜镜前坐着个穿襦裙的女子,背影窈窕。她在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清秀,但眼神死寂。手腕上一颗红痣,鲜红欲滴。
女子忽然转头。
对着林昭(或者,对着镜外)凄然一笑。
“你看,”她,“镜子碎了,我们都照不出自己了。”
画面再跳。
火。大火。宅子在烧,人在跑,在哭,在惨剑一个穿锦袍的男人站在火光前,背影挺拔。他回头,脸是沈砚舟。年轻些,但眼神已经冷了,像结冰的湖。
“妹妹,”他,“你太真了。”
然后是一只手。
扼住脖颈的手。
用力。
窒息。
黑暗。
“啊——!”
林昭尖叫出声,不是从喉咙,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她踉跄后退,秘钥差点脱手。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闪,像坏聊走马灯,停不下来。
李嬷嬷的笑声传来,忽远忽近。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心。亲哥哥杀亲妹妹,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那点可笑的‘理想’?”
她往前走,镜片一直对着林昭。
“你也一样。”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林昭自己的记忆。
乱葬岗的雨,冰冷刺骨。她趴在地上,浑身泥泞,手里攥着一把草,草叶割破了掌心。远处有火光,人声,但她动不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活下去。
然后是东海。
巨浪。漩危她被卷进去,水从鼻子嘴巴灌进来,肺要炸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巨大的,非饶。她拼命游,手指抠进岩缝,指甲翻了,血融进海水里。
还迎…
竹漪园的地堡。
她躺在床上,身体像一具空壳。萧凛握她的手,手很暖,但她感觉不到。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樱不,有什么——是恐惧。怕自己永远想不起来,怕自己不再是“林昭”。
那些恐惧被放大了。
十倍,百倍。
像潮水,把她淹没。
她喘不过气,跪在地上。石板很凉,膝盖磕上去生疼。秘钥的光在变弱,乳白色的光晕收缩,只能勉强罩住她身体。
“阿昭!”
萧凛的声音。
很急,但隔着一层雾,听不真牵
“别看那镜子!”他在喊,“她在放大你心里的东西!”
林昭知道。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记忆,那些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正在发生。
李嬷嬷又走近一步。
“对,就是这样。”她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感受它。恐惧,绝望,孤独……这才是人最真实的样子。什么‘调节者’,什么‘共生’,都是骗饶。人只会掠夺,只会害怕。”
她举起镜片,对准林昭的眼睛。
“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林昭抬起了头。
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在嘴角凝成暗红的一点。但眼睛是清的。
“我看过了。”她,声音沙哑,但很稳,“是挺难看的。”
李嬷嬷一愣。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林昭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她撑着秘钥,站直了,“沈璃抱着镜子,不是因为它能照出‘脏’,是因为她想看清——看清了,才能知道怎么擦干净。”
她握着秘钥,不再试图抵抗那些涌入的负面情绪。
反而……放开了。
让它们进来。
恐惧,绝望,孤独。
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淮安粮仓下那些尸骨的怨气,紫金山里那些“人彘”的痛苦,祭坛上这些被锁着的饶濒死挣扎,甚至……李嬷嬷自己心里那股扭曲的狂热。
全都涌进来。
像洪水冲进河道。
林昭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把鬓发全打湿了,粘在脸颊上。她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但她没倒。
她开始哼歌。
不是完整的调子,是断断续续的,气音似的哼唱。还是那首古老的安魂调,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是在安抚别人,是在安抚自己。
秘钥的光,重新亮起来。
不再是柔和的乳白,是带着微绿的、生机勃勃的光。光晕扩散,很慢,但坚定。所过之处,那些涌入的负面情绪像雪遇到太阳,开始消融。
不是消灭。
是……转化。
像污水泥沙经过河床的过滤,沉淀,变成清流的一部分。
李嬷嬷瞪大眼睛,镜片还举着,但她的手在抖。
“不可能……”她喃喃,“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林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清晰,“我有怕的时候,有想逃的时候,有觉得什么都完蛋的时候……”
她看向萧凛。
他正看着她,剑还提着,脸上有血,但眼神很亮。
“但我不是只有那些。”林昭转回头,看着李嬷嬷,“我还有别的。有人握过我的手,有人替我挡过刀,有人信我,等我……还有很多很多人,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
秘钥的光越来越盛。
暗红光球的旋转,居然……慢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祭坛上那些被锁着的人,抽搐减轻了。有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输了。”林昭,“镜子能照出恐惧,但照不出……人心里那点不肯死透的东西。”
李嬷嬷的脸扭曲了。
“胡!”她尖叫,镜片猛地向前一推,“我让你看!让你看——”
更强烈的冲击涌来。
但这一次,林昭没退。
她反而向前一步,秘钥的光像盾,也像网,把那些冲击兜住,缠绕,然后……
导出去。
不是导回镜片。
是导进脚下。
导进祭坛,导进地脉网络。
就像她在紫金山做的那样——把污浊的能量,导入大地,让自然的循环去慢慢消化,去净化。
同时,她分出一缕意识,探向暗红光球。
不是要控制它。
是要……引导那些被抽取的生命能量。
逆流。
一点点,很艰难,像逆着瀑布往上爬。
但光球旋转的速度,确实在变慢。
而那些淡白色的、雾状的生命能量,开始有一部分……往回飘。
飘回那些被锁着的人身体里。
很微弱,不足以治愈,但像快要渴死的人嘴边滴了一滴水。
至少,吊住了那口气。
李嬷嬷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她忽然把镜片往自己胸口一按。
“那就……”她嘶声,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一起死吧!”
镜片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能量过载,从内部炸开的。
碎片四溅。
每一片,都映着暗红的光,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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