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团进京那日,风特别大。
不是江南那种带着水汽的软风,是北边来的干风,卷着黄土和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城门口那排柳树被刮得东倒西歪,枝条抽在城墙上,噼啪作响。
萧珏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渐近的队伍。
他穿着正式的皇帝衮服,十二旒冕冠很重,压得脖子有点酸。风从领口灌进去,里衣的领子磨着皮肤,痒痒的。他忍住没动。
身后站着一排大臣。刘阁老站在最前,须发被风吹得乱飘,他伸手按了按官帽,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队伍越来越近。
先看见的是旗帜。北狄的旗帜和大晟的不同,不是方形,是长条状的,深蓝底色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狼。狼眼睛的位置缀着红色的宝石,在风里晃着,反着光。
然后是马。
清一色的草原马,不高大,但精悍,毛色油亮。马背上的人穿着皮袍,领口袖口镶着毛边,腰佩弯刀。脸上大多有风霜刻出的纹路,眼神锐利,像鹰。
队伍中间,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不是中原的四轮马车,是两轮的,车厢宽大,用厚厚的毛毡围起来,毡子上绣着复杂的图腾。车帘紧闭。
队伍在城门外停下。
一个穿着深紫色皮袍、头戴狐皮帽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城门前,单膝跪下,右手按在胸前。
“北狄使臣阿古拉,奉大可汗之命,朝见大晟皇帝陛下!”
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但官话得挺标准。
萧珏微微颔首。
礼部尚书上前,展开卷轴,开始念冗长的欢迎辞。风太大,有些字句被吹散了,听得断断续续。
阿古拉跪着听完,起身,向后一挥手。
使团队伍里走出两列人,抬着十几个大箱子,放在城门前。箱子打开——
皮毛。
成捆的雪狐皮,紫貂皮,还有完整的、处理好的熊皮。皮毛在阴沉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
然后是宝石。
装在铺着丝绸的木盘里,红的玛瑙,绿的松石,黄的琥珀,在风沙里依然亮得扎眼。
还有药材。
粗壮的鹿茸,完整的老山参,用油纸包着的雪莲。
“大可汗的一点心意。”阿古拉,脸上带着恭敬的笑,但眼睛深处,有种审视的光,“愿两国永结盟好,边关永宁。”
萧珏也笑了笑,笑容得体,但没多少温度。
“可汗有心了。请使臣入城,驿馆已备好。”
队伍缓缓进城。
百姓被官兵拦在街道两侧,挤挤挨挨地看热闹。议论声嗡文,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嚯,这么多皮子……”
“那宝石,够买半条街了吧?”
“北狄人这次下血本了啊……”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马车经过时,车帘忽然被风吹开一角。
很短的一瞬。
萧珏看见了车里的人。
一个少女。
穿着北狄贵族的服饰——深红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羔羊皮,头上戴着缀满珍珠和松石的冠。皮肤很白,不是中原女子那种温润的白,是像雪一样的冷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正静静地看着窗外。
两饶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少女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然后车帘落下,遮住了。
萧珏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刺绣的龙纹。针脚有点糙,是新绣上去的——这件衮服赶制得急,有些细节没处理好。
他突然想起母亲林昭前几日跟他闲聊时过的话:“看人别光看脸,看眼睛。眼睛骗不了人,除非……”
除非什么,她没完。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少女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少女该有的鲜活气。
只有一片静。
冷的静。
驿馆是特意收拾过的,原先是个郡王的别院,亭台楼阁,桥流水,很有江南韵味。但北狄人住进来后,气氛就变了。
他们在院子里架起了篝火——不是真的大火,是个炭盆,上面架着铁架子,烤着羊肉。羊油的焦香味混着某种草原特有的香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几个北狄武士围着炭盆坐,用匕首割着肉吃,喝酒,低声用北狄语交谈,偶尔爆发出粗犷的笑声。
阿古拉被请到正厅,和礼部、鸿胪寺的官员进行第一轮正式会谈。
萧珏没亲自去,他在宫里等消息。
御书房里点了安神香,但窗开着,风把香味吹得很淡。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裴照从北境发来的。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
“北狄各部近期频繁调动,虽未越境,但演练阵法与往年大异。探子回报,王庭近年搜集大量‘降神石’,并于三处山谷修建高坛,形制古怪,似祭祀用。另,边境发现数起牧民失踪案,尸骨无存,现场残留焦痕与异味,疑似与‘神石’或邪术有关。北狄此次遣使,绝非单纯修好,臣已加派侦骑,严密监视。”
萧珏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头疼。
不是累的,是那种事情堆在一起理不清的胀痛。
门开了。
林昭走进来,没穿宫装,就是寻常的素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她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前几强多了,至少走路不用人扶。
萧凛跟在她身后,也换了常服,像个寻常的富贵老爷,只是眼神太锐,藏不住。
“看完了?”林昭走到书案边,很自然地拿起那份密报,扫了几眼。
萧珏起身让座,她摆摆手,就靠在书案边上看。
“裴将军的担心,和我们猜的差不多。”她看完,把信递给萧凛,“北狄王庭,怕是已经被‘守望会’渗透了。那‘神石’,就是他们给的‘种子’。”
“种子……”萧凛看着信,眉头紧锁,“能让石头‘活过来’的东西……金陵那个黑袍人的。”
“对。”林昭从袖中取出那封从铁盒里找到的信,摊开在书案上,“‘北境火种,待风而起’……‘全力扶植北狄圣山计划’……他们早就在布局了。”
她指着信上那个“两把钥匙交叉,上方悬眼”的符号。
“这个‘守望会’,胃口比我们想的还大。沈砚舟想控制地脉,圣诺伯特想打开‘门’,他们……想直接‘净化’整个文明。”
萧珏觉得喉咙发干:“那北狄使团这次来……”
“一为试探。”萧凛接口,“看大晟经过金陵之事后,虚实如何。二为麻痹——送上厚礼,提出看似合理的要求,让我们放松警惕。三……”
他顿了顿,看向林昭。
林昭接上:“三为那个公主。”
“乌日娜?”萧珏想起城楼上那惊鸿一瞥。
“文师爷审赵知府时问出来一些事。”林昭,“李嬷嬷生前曾提过,北狄王庭这几年出了一位‘圣女’,生能与草原、星空感应,被萨满视为‘神赐’。如果‘守望会’真在北狄活动,他们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现成的‘媒介’。”
“和亲是幌子?”萧珏问。
“是,也不是。”林昭摇头,“如果真能嫁进来,生下子嗣,未来就多一个筹码。如果嫁不进来,至少……人已经到了京城。”
她没完,但萧珏听懂了。
冉了京城,就能做很多事。
探听消息,接触某些人,甚至……在关键时刻,成为一把插进心口的刀。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响。
有太监轻手轻脚进来,把敞开的窗户关了些。炭盆里的银炭“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
“鸿胪寺那边传话过来了。”萧凛,“北狄使团正式提出三项请求:扩大互市,派遣学者,还迎…联姻。”
意料之郑
萧珏沉默片刻,问:“父皇,母后,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
林昭和萧凛对视一眼。
“拖。”萧凛,“互市可以谈,细则慢慢磨。学者可以来,但人数、身份、去处,我们定。和亲……”
他看向萧珏。
萧珏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稳:“儿臣不愿。”
“那就拒。”林昭,语气平淡,“但拒得有技巧。可以皇帝已有心仪之人,正在议婚。可以皇后病体初愈,不宜操办大喜。还可以……给那公主一个高高的虚衔,厚待,养着,但不给名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要心。拒得太硬,可能给北狄开衅的借口。”
萧珏点头:“儿臣明白。”
正着,又有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份礼单——是北狄使团正式递交的国礼清单。
萧珏随手翻开。
前面都是刚才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些皮毛宝石。翻到后面,有一项单独列着:
“北狄王室秘藏‘圣湖晶魄’一枚,乃草原圣湖千年凝结之精华,有安神定魂、滋养生机之效。敬献大晟皇后殿下,祈愿凤体安康。”
下面用字备注:此物需以活水浸泡,置于床头,有奇效。
林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有点冷。
“看,”她,“这不是来了吗?”
萧凛接过礼单,看了那行字,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们在试探你。”他,“试探你的身体到底恢复得如何,试探你和地脉的感应……还在不在。”
林昭没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刚关上的窗户。
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她望着驿馆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手里握着的秘钥,那道裂纹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寒意的脉动。
像遥远的北方,有一块冰,正在慢慢融化。
渗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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