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停得挺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前一刻还鬼哭狼嚎地摇着窗棂,下一秒就只剩檐角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慢得人心慌。
御书房里那股子安神香的味道这才漫上来,沉甸甸的,压在鼻尖。
萧珏没坐着。
他站在书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刚送来的那份北狄国书副本——纸是上好洒金笺,摸着挺滑,边角有点割手。上面那些字他早看熟了,无非是“永结盟好”“诚意拳拳”之类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
可最后那三条,像三根刺,扎在眼睛里。
“啪。”
他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脆。
手腕有点酸。批了一奏折,从早起到现在,脖子后面那根筋绷得死紧,稍微一动就咯吱响。他抬手揉了揉,指尖凉得很。
“陛下,”旁边伺候的太监声开口,“戌时三刻了,可要传膳?”
萧珏摆摆手。
没胃口。
他绕过书案,走到窗边。窗纸外头黑透了,只有廊下几盏灯笼的光晕过来,黄蒙蒙的一团。远处宫墙的轮廓融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觉得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狄使团就住在那个方向的驿馆。
那个叫乌日娜的公主,现在在干什么?也睡不着么?
他想起白城楼上那一眼。少女的眼睛在车帘后一闪而过,像深潭里投了颗石子,涟漪都没起就沉下去了。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十六岁的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怯,甚至没有一丝活气。
要么是傻了,要么……就是心里装着别的东西,太重,把别的情绪都压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
萧珏没回头。
“陛下,”刘阁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夜里赶路的微喘,“老臣来了。”
“阁老坐。”萧珏转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么晚,劳您跑一趟。”
刘阁老没客气,坐下时叹了口气,椅子腿蹭着金砖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他年纪不了,胡须花白,眼袋耷拉着,但眼睛还亮,看人时像能把里外都扫一遍。
“北狄那三条,”萧珏开门见山,把国书副本推过去,“阁老怎么看?”
刘阁老没立刻答。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个扁扁的银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是参汤,味儿飘出来,有点苦,混着姜的辛辣。喝完了,他才咂咂嘴,:“互市,是好事。”
顿了顿,补一句:“若他们真只想做生意的话。”
“学者呢?”
“来几个无妨。”刘阁老把壶塞拧回去,动作很慢,“格物院那些东西,他们看得懂皮毛,学不走根本。盯着点就是。”
萧珏等着。
等他第三条。
老头儿却不急了,端起太监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茶盏磕在桌沿上,轻轻一响。
“至于和亲……”他终于开口,眼皮抬起来,看向萧珏,“陛下自己,怎么想?”
屋子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噼啪”炸了个火星,溅出来,落在铜罩子上,很快就黯了。
“朕不愿意。”萧珏。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刘阁老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理由呢?”
“不想就是不想。”萧珏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孩子气,皱了皱眉,换了个法,“北狄此番,所求非浅。嫁个公主过来,生个流着两家血脉的孩子,将来如何?若他们真有异心,这孩子就是插在大晟心口的一把钝刀子,今不疼,十年二十年后呢?”
他停了停,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木头硬邦邦的。
“再者,”他声音低下去,“朕娶谁,不娶谁,不该是桩买卖。”
刘阁老没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头儿忽然笑了,笑得胡子颤了颤。“像你母后。”他,“当年她为江南盐案跟先帝拍桌子,的也是这话——‘人命不是账本上的数,该不该救,不该是笔买卖’。”
萧珏愣了愣。
他很少听这些旧事。父皇母后都不太提过去,那些惊心动魄,到了他这儿,都成了史书里几行干巴巴的字。
“可朕不是母后。”他轻声,“朕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刘阁老把茶盏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先帝当年为了救你母后,差点把半个江山都赌上。人都君王该无情,可若真无情,坐那位置上,跟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来,背有点驼,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
“陛下不愿,老臣明白。可朝堂上那些人,未必明白。”他声音沉下去,“礼部王尚书今下午来找我,北狄诚意足,嫁个公主过来,边境能安稳几十年,这笔账划算。兵部几个老将军也松了口,这些年边境没大仗打,军饷年年被户部卡,若能和亲换太平,他们乐得轻松。”
他转回身,脸上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若直接拒了,就是不给这些人面子。他们会陛下年轻气盛,不顾大局。”他顿了顿,“北狄那边,也有了由头——看,我们诚心求好,大晟皇帝却如此羞辱。”
萧珏觉得喉咙发干。
他当然知道这些。皇帝的龙椅看着威风,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拽着,往哪边动一步都不容易。
“那阁老的意思是……拖着?”
“拖不了多久。”刘阁老摇头,“北狄使团不会久留。最多一月,必须给答复。”
一个月。
萧珏走回书案后,坐下。椅子垫子很软,但他坐得笔直。案头上那盏羊角灯的光晕开一圈,照亮摊开的奏折,密密麻麻的字,每个都沉甸甸的。
“先谈互市细则。”他慢慢,“一条一条磨。他们想要茶叶、丝绸、瓷器,给。但铁器、盐、还有格物院新出的农具图纸,不校学者……可以来,但人数不能超过十个,去哪儿,见谁,都得我们的人陪着。”
他抬起眼。
“和亲,就朕已有意中人,正在议婚,不便再娶。”
刘阁老挑眉:“意中人?谁?”
萧珏卡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刘阁老那个孙女,在春猎时见过,骑术很好,一箭射中靶心,回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可他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这不重要。”他别开视线,“有个法就校”
老头儿像是看穿了,但没戳破,只捻着胡子:“那北狄公主呢?怎么安置?”
“封个高高的虚衔,厚待,养在京城。”萧珏,“但不进宫,不给名分。”
刘阁老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安排,倒也周全。”他最终,“可北狄人不是傻子。他们若真另有所图,这点推拒,怕是不够。”
不够。
萧珏也知道不够。
他伸手从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封密报——裴照刚送到的,墨迹还没干透。他递给刘阁老。
老头儿接过去,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石坛……祭祀……”他喃喃,抬头时眼里有了凝重,“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萧珏实话实,“但肯定不是拜神那么简单。母后,金陵那事儿背后有个疆守望会’的邪教,专搞这些歪门邪道。北狄王庭,怕是早就被渗成筛子了。”
他把“神石”和牧民失踪的案子也简单了。
刘阁老听完,许久没作声。
窗外又起零风,不大,贴着窗纸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徘徊。
“陛下,”老头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若真如此,这和亲……就更不能答应了。”
他攥紧了那封密报,纸张皱起来。
“可也不能直接撕破脸。”萧珏接上,“边境几十万百姓,经不起战火。”
进退两难。
就像站在冰面上,前后都是裂痕,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整个就塌了。
刘阁老把密报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明日朝会,老臣会站在陛下这边。”他,“互市和学者,可以谈。和亲,必须拒。至于理由……就皇后娘娘凤体未愈,不宜操办大喜,陛下纯孝,不愿此时纳妃。”
他抬眼:“陛下觉得呢?”
萧珏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刘阁老告退,脚步声慢慢远了。萧珏独自坐在偌大的御书房里,忽然觉得有点冷。炭盆烧得明明很旺,可那热气好像浮在上面,沉不下来。
他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
是乌日娜白留下的那个狼挂饰。草编的,手工挺糙,狼的眼睛用两颗的黑石子缀着,在灯下反着微光。
他捏在指尖,转了转。
“白色的狼……”
到底什么意思?
他想起母后过,北狄萨满教里,白狼是圣山的守护神,也是灾祸的预兆。见者不祥。
是威胁?还是警告?
正想着,外头太监又低声禀报:“陛下,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那边传话,问陛下可要过去用些夜宵?是……做了陛下时候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
萧珏怔了怔。
鼻尖好像真的飘过一丝甜香气,混着桂花的味道,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趴在母后膝头,等着那碗圆子出锅,父皇帝在灯下看折子,偶尔抬头,冲他笑笑。
那时候,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现在,顶的人,是他了。
他把狼挂饰紧紧攥进掌心,草梗硌着皮肤,有点刺。
“回话,朕这就过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稳下来,“还有,传旨明日辰时,开朝会,议北狄事。”
该来的,总要来。
但他得先吃碗热乎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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