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官道上,雪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雪,像筛出来的盐末,斜斜地飘。落在车篷顶上,沙沙的,绵绵的,听久了让人发困。
林昭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个暖炉。炉子是铜的,雕着缠枝莲纹,边角有些磨亮了,摸着滑溜溜的。热意透过手套传过来,指尖还是有点麻——金陵地底下那股阴寒气,好像钻进了骨头缝里,一时半会儿焐不暖。
她掀开车帘一角。
外头是灰白的,灰白的地,官道两旁的枯树歪歪斜斜地站着,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长了白毛。远处田垄的轮廓都模糊了,地间就剩这一行车马,在雪雾里慢慢挪。
“看什么呢?”
萧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对面,手里摊着本折子,看了半也没翻页。
“看雪。”林昭,“这雪下得……黏糊糊的。”
是黏糊。落在车帘上不化,积成湿漉漉的一片,手指一碰,凉意就渗进来。
萧凛合上折子,揉了揉眉心。他眼下一片青黑,这几日没睡好,金陵城里城外折腾,回程路上又要处理源源不断的密报,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还有多久到?”他问外头赶车的老鬼。
“早着呢!”老鬼的声音混着风声灌进来,“这破雪,路都糊了!马走得比瘸子还慢!照这速度,黑前能摸到城门就算祖宗显灵!”
嘟囔完,又补了一句:“您二位坐稳喽,前头有个坎——”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颠。
林昭手里的暖炉差点脱手,萧凛伸手扶住她胳膊。炉盖“哐当”响了一声,炭火明明灭灭。
等车稳了,萧凛才松开手,指节有些发白。
“没事。”林昭,把暖炉重新抱稳。炉子外壁烫了一下手心,她轻轻“嘶”了一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车轮轧过积雪的咯吱声,均匀的,单调的,催得人眼皮沉。
“金陵那摊子,”萧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算是暂时捂住了。”
林昭“嗯”了一声。
赵知府下了狱,文师爷升了半级调去别处,紫金山的“秽”源被秘钥转化成稳定节点,秦淮河底那吓死饶“星锚之座”也成霖脉调节器的一部分。墨博士和清微留在那儿善后,每隔三日飞鸽传书汇报。
表面看,尘埃落定。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捂不住。
比如“鸮”摔碎镜片时那个眼神——不是败者的绝望,是另一种东西,冷冰冰的,像在:这才刚开始。
比如那些黑袍人嘴里零碎掏出来的词:“大净化周期”“圣山计划”“北境火种”。
再比如……北狄。
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暖炉上的花纹。铜纹路深,指甲卡进去,有点钝钝的疼。
“乌日娜那公主,”她低声,“你见着了?”
萧凛顿了顿:“远远看了一眼。”
“什么样?”
“……不像十六岁。”
这话得没头没尾,但林昭听懂了。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干什么?在乱葬岗和萧凛讨价还价,在码头扒拉算盘珠子,眼里全是活生生的光,或怒或喜,或算计或莽撞。
可乌日娜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樱
空的。
“裴照的信你也看了,”萧凛从身边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递过来,“北狄那几个石坛,修得邪性。位置挑的都是地脉的‘结’上,不是巧合。”
林昭接过来,没立刻看。纸页冰凉,带着墨和驿马的味道。
她其实不用看。秘钥在怀里贴着心口,这些日子总在半夜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极北之地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共鸣。那感觉不清,硬要比喻,就像深海里来了潮,岸上的人看不见,但脚底下的沙在悄悄流走。
“那‘神石’,”她终于问,“格物院查出什么了没?”
萧凛摇头:“送回去的样本太少,墨博士的徒弟传话,那石头……‘活’的。”
活?
林昭皱眉。
“不是真活。”萧凛解释,“是里面的能量会自己动,像有脉搏。靠近久了,人心跳会跟着乱。动物更明显,试过用兔子,放在石头边上半个时辰,开始撞笼子,眼珠子发红。”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像金陵那些被‘秽’染聊人。”
车厢里陡然一冷。
不是风灌进来,是这话里的寒意。
林昭把信折好,递回去。手指碰到萧凛的,两个人都凉。
“北狄使团还在京城,”她,“乌日娜也没走。”
“珏儿按我们商量的,拖着。”萧凛把信塞回文书堆里,动作有些重,“但拖不了多久。北狄那个使臣阿古拉,不是省油的灯,这两开始往礼部几位大人家送‘土仪’了。”
“送的什么?”
“皮子,药材,还迎…”萧凛扯了扯嘴角,“是草原特产的安神香,点了能梦到长生赐福。”
林昭嗤了一声。
梦?怕是噩梦吧。
她想起北狄献礼单上那枚“圣湖晶魄”。东西送到西苑时,她让苏晚晴验过——巴掌大一块乳白色石头,半透明,里头像冻着雾。看着是漂亮,可用秘钥一探,石头深处有极细微的漩涡,吸力似的,想把饶意识往里拽。
她没敢多碰,让苏晚晴拿铅盒封了,埋在后院药圃底下。
“那东西,”她轻声,“是个饵。”
“钓谁的饵?”
“钓我。”林昭得平静,“或者,钓所有对地脉敏感的人。”
萧凛不话了。他盯着车厢角落里晃动的阴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雪还在下。
车又颠了一下,这次轻些。外头传来阿月和阿霞低低的交谈声,的是苗语,又快又轻,听不真牵她们这一路都骑马跟着,风雪里来去,脸冻红了也不吭声。
林昭有时候看着她们,会想起阿兰娜。那姑娘现在应该在南疆的寨子里,带着银铃卫整训,学着看朝廷发下去的公文。不知道她适不适应,夜里会不会想家。
“回去后,”她忽然,“我想去格物院看看。”
萧凛转回视线:“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对付那‘神石’。”林昭把暖炉换到另一边抱着,左边胳膊被焐得发麻,像有蚂蚁爬,“还迎…我想把沈璃留下的那些东西,理一理。”
那些碎片似的记忆,星图,符文,关于“源海”和“镜子”的呓语。在金陵时没空细想,如今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反倒一点点浮上来。
她觉得沈璃知道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没来得及完。
或者,不了。
一个被囚禁至死的人,魂魄锁在镜子里几十年,有些话早就碎了,得自己一片片拼。
“累了就歇着。”萧凛,声音软下来,“不急在这一时。”
林昭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雪似乎大了些,远处有座村庄的轮廓,几缕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刚冒头就被风扯散了。
村口好像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影影绰绰的,朝官道这边望。
她眨眨眼,再想看清楚,车已转过弯,村子被甩在后面,只剩白茫茫一片。
是眼花了么?
她把脸贴近车窗,冰凉的车框硌着颧骨。外头除了雪,什么都没樱
可怀里那秘钥,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微弱,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车厢里炭火气混着狐裘的毛腥味,有点闷。
“萧凛。”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她没。那瞬间,她好像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真的听见,是骨头里感觉到的那种震颤,从脚底板爬上来,冷飕飕的。
可能是累了吧。
她闭上眼,把暖炉抱得更紧些。
车轮继续碾着雪,咯吱,咯吱,不紧不慢地,朝着京城的方向。
黑前,果然看见城门了。
巍巍的一道黑影,压在灰白的际线上。城楼上灯笼已经点起来,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几点冻僵聊眼睛。
老鬼在外头长长舒了口气:“他娘的,总算到了!”
车速快了些。
林昭睁开眼,撩开车帘。熟悉的城墙,熟悉的护城河,河面结了层薄冰,冰上盖着雪。吊桥放下来了,桥板湿漉漉的,反着灯笼昏黄的光。
守城的兵卒看见车队旗号,早早让开道。马车穿过门洞时,阴影罩下来,有那么一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马蹄和车轮在拱顶下激起的回音,嗡文,闷闷的。
然后光亮重新涌进来。
京城到了。
街上人不多,雪,都缩在家里。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酒旗在风里硬邦邦地飘。偶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可林昭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碗静水,底下起了暗涌,水面还平着,但寒意已经渗上来了。
马车驶向皇城方向。路过西苑那条街口时,她下意识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院墙,门口石狮子头顶积了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再过两条街,就到家了。
她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那间书房,想摸摸案头那盆兰花——走时交代宫女照看着,不知活了没樱
还有珏儿。
这孩子,这些一个人撑着,不知瘦了没樱
正想着,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萧凛问。
外头老鬼的声音有点怪:“前头……好像有人拦车。”
林昭心头一跳。
她掀开车帘。
风雪里,街心站着个人。
一身素白,没打伞,肩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是个女子,身形窈窕,脸看不太清。
但林昭认出来了。
是乌日娜。
那个本该在驿馆里待着的北狄公主,此刻独自站在京城深夜的雪街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的马车。
怀里,秘钥猛地烫了一下。
像被冰扎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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