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在城东,离皇城不远。
是处三进的院子,原先是个退下来的老尚书养老用的,雕梁画栋,种着几株老梅。北狄人住进来不过几日,院里的景致就变了味儿。
萧珏踏进垂花门时,先闻见的是炭火气——不是宫里用的银丝炭,是草原上惯烧的牛粪饼,混着某种草料燃烧的焦糊味,粗粝得很。然后才是皮子的腥膻,和马奶酒的酸气。
院里的雪扫过了,堆在墙角,脏兮兮的一坨。几个北狄武士靠廊柱站着,皮袍敞开,露出里头粗壮的脖颈,看见萧珏进来,也不行礼,只盯着他瞧,眼神像在打量一匹马的成色。
带路的驿丞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陛下,这边请,公主在后院暖阁……”
萧珏点点头,没话。
他今日没穿龙袍,是身靛青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件玄狐毛领的大氅。腰间挂了玉佩,随着步子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细响。手里捧着个锦盒,里头是几匹御用的云锦,还有两罐明前龙井——礼数上的东西。
暖阁的门开着。
里头烧得热,热气混着更浓的奶腥味涌出来。萧珏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乌日娜坐在窗边榻上。
还是那身素白袍子,头发没梳髻,松松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她没看萧珏,正低头摆弄手里一个东西——是块石头,拳头大,灰扑颇,看着普通。
但萧珏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神石”。
和裴照密报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把锦盒递给旁边的侍女:“一点心意,公主收着。”
乌日娜这才抬起头。
她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慢,像在思量什么。“皇帝陛下亲自来,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她着,站起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福礼,“坐吧。”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萧珏在客位坐下。椅子是黄花梨的,雕着缠枝莲,扶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头浅黄的木色。他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块斑驳处摩挲,木纹糙糙的。
侍女上了茶。
是北狄的奶茶,咸的,浮着一层奶皮子。萧珏端起来,抿了一口,咸味混着茶的涩,在舌根打了个转。
“公主在京城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问得寻常。
“习惯。”乌日娜答得也寻常,“比草原暖和。”
“那就好。”萧珏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没什么需要。”乌日娜。她端起自己那碗奶茶,却不喝,只捧着,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敲,“陛下今日来,不只是送东西吧?”
萧珏笑了,笑意很浅:“公主觉得呢?”
乌日娜没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院里那株老梅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扎眼。
“陛下,”她忽然,“见过草原上的白毛风么?”
萧珏一怔:“听过。”
“那风起来的时候,”乌日娜声音低下去,“地都是白的,分不清哪是,哪是地。牛羊会迷路,人也会。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最后冻死在雪里,成了个冰疙瘩。”
她转回脸,看着萧珏。
“可有些畜生,不怕白毛风。”
“什么畜生?”
“狼。”乌日娜,“特别是老狼。它们能闻见风里的味道,知道哪边是活路,哪边是死路。跟着狼走,就能活。”
她顿了顿,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
“我在草原上活了十六年,见过三次白毛风。每次,都是跟着狼群的脚印,才找到帐篷。”
萧珏听着,没打断。
“可这次,”乌日娜声音更轻了,“狼群也不认路了。”
屋里静下来。
只剩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
萧珏看着她。少女的脸在窗光里半明半暗,眼神还是那片沉沉的静,但细看,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颤,很微弱,像结冰的湖面下,有鱼在游。
“公主的狼群,”他慢慢问,“是指北狄?”
乌日娜扯了扯嘴角。
算是个笑,但没到眼里。
“陛下觉得,”她反问,“一群连路都不认的狼,还能叫狼群么?”
这话得绕。
但萧珏听懂了。
北狄王庭,已经失控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连“狼”的本能都丢了。
他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木头的凉意透过来。
“那公主为何来京城?”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既然知道是死路。”
乌日娜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层奶皮子。
“因为京城有火。”她,“草原太冷了,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我想……借点火暖暖。”
“借火?”
“嗯。”她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过来,“陛下手里有火,不是么?”
萧珏心头一震。
她知道。
知道大晟有应对地脉异常的能力,知道格物院,知道地脉司。甚至可能……知道秘钥,知道林昭。
这念头让他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公主的火,”他稳住声音,“朕不明白。”
乌日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不明白也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袍角飞起。
“陛下,”她背对着萧珏,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那枚晶魄,扔了么?”
“……还未。”
“那就扔了吧。”她,“越快越好。”
“为何?”
乌日娜没立刻答。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停了停,化了。
“那东西,”她慢慢,“不是石头。是眼睛。”
“眼睛?”
“嗯。”乌日娜转回身,掌心还留着那滴水,亮晶晶的,“有人在看着。透过它,看着这里。”
萧珏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林昭的——那晶魄在“吸”。
“谁在看?”他问。
乌日娜摇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她,“草原上的萨满叫他们‘守夜人’。他们从很古很古的时候就在,看着这片地,等着一个时候。”
“什么时候?”
“地洗干净的时候。”
乌日娜完,走到榻边,拿起那块灰扑颇石头,递过来。
“这个,陛下带回去。”
萧珏没接:“这也是‘眼睛’?”
“不是。”乌日娜摇头,“这是路标。”
她把石头塞进萧珏手里。石头很凉,表面粗糙,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父汗的帐篷底下,埋着一块更大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石坛是门,石头是钥匙。他们在等……等月亮最圆的那。”
萧珏攥紧了石头。
硌手。
“哪?”他问。
乌日娜却不再了。
她退后两步,又行了个礼,姿态恭敬,但眼里那片静,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解脱。
“陛下该走了。”她,“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珏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日娜还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像棵雪地里的白杨。那身素白袍子,在昏黄的光里,竟有些刺眼。
他走出暖阁,走出院子。
外头雪停了,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地方,一片冰凉。
驿丞还在垂花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陛下……”
“今日之事,”萧珏打断他,“不许外传。”
驿丞一凛:“是、是。”
萧珏不再话,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驿馆的方向。
院墙高耸,老梅的枝桠探出来,红艳艳的几朵,在灰白的色里,像血点子。
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像是暴风雪来前,那种死寂的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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