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得快。
雪停了,但化雪的更冷。西苑后角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冰棱,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倒长的水晶刺。
老鬼蹲在门房顶上,裹着那件破棉袄,嘴里叼着根草茎。草早就干透了,嚼着没味,但他还是慢悠悠地嚼,眼睛眯着,盯着巷子口。
子时三刻。
巷口传来车轮声。
不是大车,是推车那种“吱呀吱呀”的响,混着脚步声,很轻,但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还是有点脆响。
老鬼吐出草茎,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车近了。
是辆运夜香的板车,车夫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车里堆着几个木桶,盖着草席,味儿冲——不是真的夜香,是粪肥混着草药的味道,呛人。
车在西苑后角门停下。
车夫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
阿月探出头,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她没话,只朝车夫点点头。
车夫转身,从板车上“搬”下一个木桶。桶很沉,他搬得吃力,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阿月搭了把手,两人把桶抬进门里。
门关上。
巷子又空了。
老鬼从屋顶滑下来,落地时脚底冰面打滑,差点摔个跟头。他骂了句娘,拍拍屁股,也闪进门里。
桶放在后罩房的偏屋里。
屋,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短,光晕黄黄的,勉强照亮墙角。阿月掀开桶盖,里头不是粪肥,是厚厚一层稻草。
稻草动了动。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扒开稻草。
乌日娜从桶里坐起来。
她脸上抹了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也乱了,粘着几根草屑。素白的袍子换成粗布衣裳,又宽又大,袖口磨得起毛边。
她喘了口气,没话,自己从桶里爬出来。动作有点僵,腿估计麻了。
林昭站在门边,看着她。
屋里有股子怪味——稻草的土腥气,粪肥的沤味,还迎…一股极淡的、像铁锈又像冻土的味道,从乌日娜身上透出来。
“委屈公主了。”林昭开口,声音不大。
乌日娜摇摇头,站稳了,拍拍身上的灰。灰扑簌簌往下掉,在油灯光里飘。
“能活命,不委屈。”她,声音有点哑,“有水么?”
阿月端来一碗温水。
乌日娜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干脆,不像个公主,倒像个干惯了活计的牧女。
“外头怎样了?”林昭问。
“阿古拉的人还在驿馆守着。”接话的是老鬼,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留了两个崽子盯着,有动静会报。”
乌日娜放下碗,抬眼看了看这屋子。
窄,旧,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黄泥。窗棂糊的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钻进来,吹得灯火直晃。靠墙有张木板床,铺着半旧的褥子,看着硬邦邦的。
“这儿挺好。”她,语气平静,“比我父汗的帐篷还暖和。”
林昭没接这话。
她走近两步,借着灯光仔细看乌日娜的脸。灰土下,那双眼睛还是那片沉静的湖,但仔细看,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细微,像冰层裂开前的纹路。
“公主,”林昭开口,“你晶魄是‘眼睛’,有人在看。那人……是谁?”
乌日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嘎吱”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草原上的萨满叫他‘守夜的长者’,他在雪山深处睡了很久,现在……醒了。”
“醒了要做什么?”
乌日娜抬起眼,看向林昭。
“要光。”她,“要很亮很亮的光,亮到能把地都洗干净。”
林昭心头一跳。
这话,和沈璃的“镜子”,和“鸮”的“净化”,像是一条藤上结的果,扭曲,但同根。
“石坛是门,”乌日娜继续,声音更低了,“石头是钥匙。月亮最圆那,门会开一道缝,光会漏出来一点点。如果……如果缝开大了……”
她没完。
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你们北狄王庭,”萧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走进屋,带进一股寒气,“知道这些么?”
乌日娜看向他,眼神复杂。
“我父汗……”她顿了顿,“三个月前,他去了趟圣山,回来后就变了。开始收集降的石子,开始筑坛,开始……杀人。”
她“杀人”时,声音很平,像在“今吃羊肉”。
“杀什么人?”林昭问。
“不听话的人。”乌日娜,“萨满,老牧民,还迎…我母亲。”
屋里死寂。
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拉长,又缩回去。
乌日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母亲是汉人。”她,“很多年前,我父汗从边境抢回来的。她教我汉话,教我识字,还教我……怎么分辨草药,怎么看星星。”
她抬起头,月光从破窗洞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草原上的星星,和中原的星星,是同一片。可父汗,草原的星星更高,更亮,是长生专门给我们的。”
林昭静静听着。
“母亲死的那晚,”乌日娜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看见父汗帐篷里有绿光。不是油灯的光,是……石头发出的光。光里站着个人影,很高,很瘦,像根杆子。他在和我父汗话。”
“什么?”
“听不清。”乌日娜摇头,“但我听见两个字……‘祭品’。”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
“第二,我就被选为‘圣女’,要来大晟和亲。”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刮过冰棱,“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林昭走到乌日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公主,”她,“你给我们那块石头,是希望我们做什么?”
乌日娜看着她,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我希望……”她慢慢,“你们能毁了它。”
“毁了石头?”
“嗯。”乌日娜点头,“还有所有和它一样的石头。它们不该在这里,不该在草原,不该在……任何有活饶地方。”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月光下,那只手苍白,但掌纹很深,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
“我能感觉到它们。”她,“像感觉气要变,像感觉狼群靠近。它们在……呼唤。”
林昭心头一震。
她想起自己用秘钥感应晶魄时,那种被“吸”的感觉。
“你怎么感觉到的?”她问。
乌日娜摇头。
“生来就会。”她,“母亲,我时候就能找到地底下埋着的水,能看出哪片草场明年会长得好。后来……后来石头来了,我就开始做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白色的狼。”乌日娜声音发抖,“很多很多,数不清,站在雪地里,眼睛是绿的,盯着我看。然后……然后它们开始跑,跑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白光,把我吞了。”
她完,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林昭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触手的瞬间,怀里那秘钥猛地一烫!
像烧红的铁烙了一下。
林昭咬牙忍住没松手,但那股热流顺着手臂窜上来,直冲头顶。与此同时,她“看见”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感知。
乌日娜体内,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能量在流动。很细,很慢,像冻住的溪,但确实在流。那股能量和秘钥的热流一碰,像冷水浇进热油,“刺啦”一声,在她脑子里炸开无数碎片:
雪原。
石坛。
绿光。
人影。
还迎…一只眼睛。
巨大的,冰冷的,悬在上的眼睛。
林昭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被萧凛扶住。
“怎么了?”他急声问。
林昭摇头,喘着气,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看向乌日娜。
少女还坐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茫然,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林昭知道。
这个北狄公主,不是什么“圣女”。
她是个……容器。
或者更准确地,是“钥匙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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