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雪化得差不多了。
屋檐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像谁在数时辰。西苑后罩房的偏屋窗户糊了新纸,阳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发白。那光也是冷的,白惨惨一片,照在人脸上,像抹了层霜。
乌日娜起得早。
阿月给她端来早饭——一碗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粗瓷碗,碗口有个豁口。乌日娜捧着碗,手指在那豁口上摸了摸,没话,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
林昭进来时,她已经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粥油都刮了。桌上馒头少了一个,咸菜没动。
“吃得惯么?”林昭问。
乌日娜抬头,眼睛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清亮,像两丸黑水银。
“比我们草原的奶疙瘩软。”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是淡。”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阿月收拾碗筷出去,门关上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屋里只剩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很快又灭了。烟味混着昨夜的草药气,还有乌日娜身上那股子冻土味,在空气里搅和成一种不清的怪味儿。
乌日娜忽然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一股……”她皱了皱鼻子,“羊膻味混着药味,怪得很。”
林昭没接话,看着她。
这姑娘和昨晚不一样了。脸上的灰土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不是中原女子那种瓷白,是带着日晒痕迹的浅麦色,颧骨上有两团被寒风吹出来的淡红。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掉在颈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是常年骑马养出来的习惯。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布衣角,捻了又放开,放开又捻住——这个动作泄露了她的不安。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林昭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气。
乌日娜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做了个梦。”她。
“梦见什么?”
“梦见狼。”乌日娜顿了顿,“白色的狼,站在雪地里,看着我。我想跑,腿动不了。然后它走过来,越走越近……到跟前了,我才发现,它眼睛里……”
她停住了。
炭盆里又爆出一颗火星,溅到砖地上,很快暗下去,留下一点黑灰。
“眼睛里有什么?”林昭问。
乌日娜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有人。”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滴水声忽然变得很响,嘀嗒,嘀嗒,嘀嗒,敲得人心头发慌。
“什么人?”林昭问。
“看不清。”乌日娜摇头,“就一个影子,站在狼的眼睛里,也在看我。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她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手有点抖,壶嘴对不准杯口,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
林昭没帮她,看着她自己倒完,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喉咙滚动的声音很清晰。
“公主,”林昭等她放下杯子,才慢慢开口,“你给我们那块晶魄,它能当眼睛用。你自己……用过么?”
乌日娜的手停在杯沿上。
她的指尖很凉,贴着粗陶杯子,几乎和杯子一个颜色。指甲剪得短,边缘有细微的裂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用过一次。”她,声音更低了,“三个月前,我偷了父汗一块的。”
“看到什么了?”
乌日娜抬眼,看向林昭。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看到很多光。”她,“绿色的光,从地底下冒出来,像……像草在春发芽,但长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光里有人影,很多,走来走去,好像在挖东西,又好像在埋东西。”
她停了停,喉头又滚动一下。
“还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念经的声音。”乌日娜,“不是我听过的任何语言,很老,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头砸在地上。听着听着,我头开始疼,像有针在扎。然后……”
她突然打了个哆嗦。
这个哆嗦很轻微,从肩膀传到指尖,但林昭看见了。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乌日娜的声音开始发颤,“从光里伸出来,很大,皮包着骨头,指甲是黑的,特别长。它在地上画……画一个圈,圈里画了很多符号。画完了,它抓起一把土,土里……土里有血。”
她不下去了,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皮底下眼珠在快速转动,像还在那个梦里。
林昭等她缓过来。
屋外的风声紧了,穿过屋檐下的冰棱,发出呜呜的哨音。远处不知哪家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咚,咚,咚,每一声都闷闷的,像敲在谁的胸口。
“公主,”林昭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你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吗?”
乌日娜睁开眼,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她,“但我记下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羊皮——真的羊皮,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林昭接过来看。
只看一眼,心头就是一跳。
那些符号……她见过。
不是一模一样,但神似。在沈璃那间石室里,在“鉴心镜”的碎片周围,在金陵地下那些石柱上——都是这种风格,古老,扭曲,带着一种不出的邪性。
“你画这个,”林昭抬头,“不怕被看见?”
乌日娜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淡、很苦的笑。
“我藏在头发里。”她,“我们草原女子,发辫里有时会编进护身符,没人会细查。”
她顿了顿,看着林昭:“你认得这些符号,对不对?”
问题来得突然。
林昭没立刻回答,把羊皮折好,递还给她。
“见过类似的。”她,“在南疆,在金陵。”
乌日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里的狼突然看见火光。
“那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她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些光,那些人影,那只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急切太明显了,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粗布衣裳下的身体绷得很紧。
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沈璃。
想起那个被哥哥囚禁、死在镜子前的女子。她也曾这样急切地问过吗?问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问那些冉底想干什么。
“公主,”林昭慢慢,“你先告诉我,你们北狄的萨满,有没有提过一个词——‘镜子’?”
乌日娜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老萨满喝醉的时候过一次,‘地是面大镜子,照出人心的鬼’。完他就哭了,镜子裂了,碎片掉得到处都是,捡不回来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还……裂开的镜子会割人,割肉,割魂。”
屋里又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亮着。寒气从门缝、窗缝钻进来,一丝一丝,往骨头里渗。
林昭起身,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
炭是新炭,丢进去时扬起一阵灰,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烟火气。她用火钳拨了拨,火星子窜起来,哗啦一声,屋里顿时亮了不少,也暖了不少。
“公主,”她背对着乌日娜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这些,如果传出去,你会死。”
话得很直,直得有点残忍。
但乌日娜没被吓住。
“我知道。”她,声音平静下来,“从我偷那块石头开始,我就知道活不长了。父汗不会放过我,那些……那些‘东西’也不会。”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怕吗?”
林昭转过身,看着她。
少女坐在晨光里,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亮得惊人。
“怕。”林昭实话实,“怕得很。”
乌日娜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怔了怔。
“但我更怕不知道。”林昭走回座位坐下,“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知道明一睁眼,这下会变成什么样。那种怕,比死还难受。”
乌日娜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照到她手边,把粗布衣料上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她忽然,“所以我来了。”
“来送死?”
“来找答案。”乌日娜摇头,“也来找……帮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块大的晶魄,你们拿到了,对不对?”她问。
林昭点头。
“它能当眼睛用,也能当……钥匙用。”乌日娜,每个字都得很慢,很用力,“但开哪扇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门后头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我父汗……我父汗他想开门。”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乌日娜摇头,“但他变了,自从见过雪山里那个人之后,他就变了。他开始一些奇怪的话,草原脏了,要洗干净,我们都是罪人,要赎罪……”
她到这儿,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屋外除了风声、滴水声,什么也没樱
但她脸色白了白。
“有人。”她用口型。
林昭也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踩着化雪的泥水,啪嗒,啪嗒,从后院墙根下走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一重一轻。
两人都没动。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最后消失在墙角。
乌日娜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是驿馆的人。”她低声,“阿古拉的手下,在找我。”
“他们知道你在西苑?”
“不知道。”乌日娜摇头,“但全城搜,迟早搜到这儿。”
她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今会下雨”一样平常。
林昭看着她,忽然问:“公主,你刚才帮忙——想让我们怎么帮?”
乌日娜抬眼,直视着她。
“毁了石坛。”她,“毁了所有石坛,一块石头都别留。还迎…如果可能,救救草原上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只是被那光迷了眼。”
她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觉得麻烦,把我交出去也校换几年太平,值。”
这话得轻飘飘的,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这姑娘是认真的。
她真觉得自己的命能换几年太平,也真做好了被交出去的准备。
“公主,”林昭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年多大?”
乌日娜愣了一下:“十六。”
“我十六岁的时候,”林昭,“还在江南的铺子里打算盘,整想着怎么多赚几文钱,给家里买肉吃。从来没想过,有一会坐在这儿,跟一个草原公主这些。”
乌日娜没话,看着她。
“后来我明白了,”林昭继续,“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来找你。就像狼,你不惹它,它饿了,照样来叼你的羊。”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新糊的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水坑。阳光照在水坑里,反射出破碎的光,晃人眼。
“公主,”她背对着乌日娜,“你刚才问我们怕不怕。我现在告诉你——怕,但躲不了。既然躲不了,那就只能面对。”
她转过身,看着乌日娜。
“你也是。”
乌日娜坐在那儿,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亮得灼人。
许久,她点零头。
“好。”她,“那你们什么时候去草原?”
问题来得突然。
林昭失笑:“公主,我们还没答应呢。”
“你们会答应的。”乌日娜得很肯定,“因为你们也想知道门后头有什么,对不对?”
她站起来,走到林昭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林昭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冻土味,混着羊膻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铁锈又像血的味道。
“我有地图。”乌日娜压低声音,“石坛的位置,圣山的路,我都记在脑子里。我还知道……知道月圆是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下个月十五。”
林昭心头一跳。
下个月十五——离现在不到三十。
“你怎么知道?”
“老萨满死前的。”乌日娜的声音更低了,“他月圆那,镜子最亮,门缝开得最大。如果……如果那石坛全亮起来,门就关不上了。”
她完,后退一步,看着林昭,等她的反应。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呜的一声,卷起屋檐下的冰棱,哗啦啦掉下来几根,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晶亮。
林昭刚要开口,门忽然被敲响了。
三下,很急。
阿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她,“驿馆那边来人了,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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