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来的是个生面孔。
三十来岁,黑脸膛,下巴上留着短髭,穿着北狄使团随从的褐袍,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时脚步沉,一步一个印子——是练家子。
他站在西苑前院的青石地上,袍子下摆沾了泥点子,深一块浅一块,像泼上去的脏水。见林昭出来,他右手按胸,行了个北狄礼,动作有点僵。
“夫人。”他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北地腔,舌头捋不直似的,“驿馆那边……出零事。”
林昭没让他进屋,就站在廊下。
檐角的冰棱化了水,滴在他肩头,他也没躲,任那水渍在褐袍上洇开一团深色。院子里有棵老梅,花早开败了,枝头上挂着零星的褐黄色残瓣,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他脚边。
“什么事?”林昭问。
那人抬眼看了看四周。
阿月站在廊柱边,手按在腰后的短刀柄上。老鬼蹲在厢房屋顶,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眯着,像在打盹,但余光始终没离开这边。
“我们……丢了个丫头。”那人,声音压得低,“做饭的丫头,昨夜里不见的。使团长让我来问问,夫人这边可曾见过?”
话得客气,但语气硬。
林昭心里转了个弯。
做饭的丫头?乌日娜那身粗布衣裳,倒确实像个粗使丫头。但驿馆真能为了个做饭的,大张旗鼓搜到西苑来?
“没见过。”她得干脆,“西苑这几日闭门谢客,连采买都是外头送进来的。”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眼神像刀子,刮过人脸皮,凉飕飕的。林昭面不改色,任他看。炭盆就搁在廊下,火苗噼啪跳着,烘得人半边脸发烫,半边脸还冷。
“那许是我弄错了。”那人忽然退了一步,又行了个礼,“打扰夫人。”
完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大,袍子下摆甩起来,带起一阵风。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墙角那堆还没化的残雪。
雪堆里,露着一角粗布——是昨晚乌日娜换下来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处理。
林昭心头一跳。
但那人什么也没,收回目光,径直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声,和远处街市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卖豆腐的,敲着梆子,“梆、梆、梆”,一声比一声慢。
阿月走过来,低声道:“我去把那衣裳收了。”
“不急。”林昭摇头,“他看见了,但没戳破。”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槛边时,脚下踢到颗石子,骨碌碌滚到廊下,掉进排水沟里,“咚”一声轻响。
屋里,乌日娜从屏风后走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是阿古拉的人。”她,声音发紧,“他认得我。”
“那为什么不抓你?”林昭问。
乌日娜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不知道……也许,也许他们不想闹大?”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林昭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张牙舞爪的,像谁用墨汁泼出来的画。风一吹,影子就晃,晃得人心慌。
老鬼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咚”的一声,震得檐下的冰棱又掉下来几根。
“那子腰里有东西。”他拍拍手上的灰,嘴里草茎转了个方向,“硬的,短家伙,不是刀就是铁尺。”
“看见衣裳了?”林昭问。
“看见了。”老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装没看见。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
林昭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木头是旧木头,漆都磨光了,摸上去粗粝糙手,还有些细微的裂缝,里头积着陈年的灰。
乌日娜也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凉透了,灌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他们想干什么?”她喃喃道,像在问自己。
没人回答。
炭盆里的火忽然“噗”地一声,爆出一团火星,有几颗溅到砖地上,闪着红光,慢慢暗下去。屋里的烟味更重了,混着昨夜的草药气,还有乌日娜身上那股子冻土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林昭起身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废纸哗啦响。纸是记账用的草纸,边角卷着,上头墨迹早就晕开了,糊成一团团黑斑。
街上的梆子声停了。
换成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好几匹,从东边过来,蹄铁磕在石板路上,“嘚嘚嘚”的,又快又急,由远及近。
老鬼耳朵动了动,走到门边,把门拉开条缝往外看。
“官差。”他,“往驿馆方向去了。”
话音刚落,马蹄声忽然在西苑门口停了。
接着是拍门声,很急,“砰砰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阿月看向林昭。
林昭点点头。
门开了。
外头站着三个穿公服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冷风里冒着白气。他手里攥着个油纸筒,筒口用火漆封着,漆是红的,艳得刺眼。
“急报!”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裴将军从北境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点的差役,扶着腰刀,也在喘,白气从嘴里喷出来,一团一团的。马拴在门外,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孔里喷着白雾,在地上踩出一圈湿痕。
林昭接过油纸筒。
火漆还热着,指尖碰上去,烫了一下。她捏碎漆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军驿特用的黄麻纸,厚,糙,叠成的方块,展开时哗啦一声响。
字是裴照的亲笔,墨色深,力透纸背:
“北狄骑兵三百,昨日午时突入白羊口,杀我巡边士卒七人,掳走百姓十三。事发后北狄使团称系‘部落私掠’,已惩处首犯,并送牛羊五十头赔罪。然据查,该部装备精良,行动有序,绝非寻常部落。另,白羊口外三十里河谷,上月曾赢石’坠落,北狄人似在河谷中搜寻何物。事有蹊跷,已加派哨探,特此急报。”
信很短,就几行字。
林昭看完,把纸折好,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纸边有点毛,扎手。
屋里静得吓人。
乌日娜盯着她手里的信纸,嘴唇抿得死紧,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炭盆里的火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深得像两口枯井。
“白羊口……”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地方……离圣山很近。”
林昭抬眼:“多近?”
“骑马一。”乌日娜,“如果……如果不绕路的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成一道薄薄的剪影,边缘毛茸茸的,像要化在光里。
“河谷里有东西。”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老萨满过,圣山脚下有条暗河,河里淌的不是水,是……是光。”
“光?”
“绿色的光。”乌日娜转过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萤火虫,但更亮,更密,会顺着水走。他那是山的血,流出来,会招灾。”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
“石砸开的地方,就是暗河的出口。”
林昭心头一跳。
她想起金陵地下那些绿色的能量流,想起紫金山血池里沸腾的暗红液体,想起“鸮”手里那面破碎的“鉴心镜”。
——都是一条藤上的瓜。
“你们北狄王庭,”她看着乌日娜,“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乌日娜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冷透的茶,一口气灌下去。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也不擦,任它流进衣领里。
“知道又怎样?”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我父汗,那是长生赐的福,是草原复心兆头。他……大晟占着最好的地,吸着最肥的油,早该吐出来了。”
她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卷着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老鬼“呸”地吐出嘴里的草茎,那截草茎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炭盆边。
“他娘的。”他骂了句,“合着又是那帮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没人接话。
林昭把信纸重新塞回油纸筒里,筒口碎了,塞不严实,她用手指按了按,那点碎纸屑扎进指腹,微微的疼。
“阿月,”她,“去请陛下过来。”
阿月应声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急,咚咚吣,像擂鼓。
屋里又静下来。
乌日娜走到炭盆边,蹲下身,伸手去烤火。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她的手在抖,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下个月十五……”她喃喃道。
“你什么?”林昭问。
乌日娜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炭火。
“月圆那。”她,“如果……如果他们把河谷里的‘光’引出来,灌进石坛……”
她没完。
但林昭听懂了。
老鬼也听懂了。
他“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凳子。凳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尖响。
“老子去宰了那帮兔崽子!”他吼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林昭声音不高,但冷。
老鬼停在门口,背影僵着。
“你现在去,是送死。”林昭,“也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老鬼回头,眼睛瞪得通红,“等着他们把门撬开?”
林昭没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油纸筒,在手里掂拎。筒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窗外的狗叫停了。
换成了乌鸦的叫声,“呱——呱——”,嘶哑难听,从老槐树那头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
乌日娜忽然:“我知道河谷在哪儿。”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很慢,很稳,像下了某种决心。
“我可以带路。”她,“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父汗真的疯了。”乌日娜看着林昭,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别让他死得太难看。”
她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今吃什么”。
林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零头。
“好。”
屋外,乌鸦又叫了一声。
这次很近,像就在屋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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