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后半夜。
老鬼牵来三匹马,马是普通的枣红马,毛色暗沉,鞍辔也是最寻常的样式,丢在街市上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拍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团化聊。
“这马脚力不校”他嘟囔着,“跑急了容易崴腿。”
林昭没话,检查着鞍袋里的东西——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一包苏晚晴配的药粉,用油纸包着,闻着有股苦味。她手指捻了捻纸包,油纸沙沙响,里头药粉细得像面粉。
乌日娜站在马旁,已经换回了那身粗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抹了灰,脸上脏兮兮的,只剩一双眼睛亮着。她没看马,眼睛盯着西苑后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像在等什么。
“看什么呢?”老鬼问。
“狗。”乌日娜,“驿馆养了两条黑狗,耳朵尖,鼻子灵。昨阿古拉的人来,没带狗。”
这话得没头没尾。
但林昭听懂了。她转头看老鬼,老鬼啐了一口:“他娘的,还留后手。”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狗叫,又停了。像是被谁捂住了嘴。
阿月从阴影里闪出来,手上拎着条软趴趴的黑影。是条狗,已经不动了。她走到墙角,把狗塞进早就挖好的坑里,铲土盖上,动作又快又轻,像在埋颗白菜。
“解决了。”她,拍拍手上的土。
土是湿土,粘在手上拍不干净,她就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两道泥印子。
乌日娜看着那个土包,眼神闪了一下,没话。
萧凛从院里出来,也换了常服,深青色的棉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他手里拿着个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子打了三个结,很紧。
“地图。”他把布袋递给林昭,“裴照传过来的,画得粗,但位置准。”
林昭接过来,指尖碰到布袋,布面粗粝,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在炭盆边烘过。她解开绳结,抽出一张黄纸。纸是军驿用的糙纸,上头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山川河流,白羊口那儿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个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河谷”二字。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
老鬼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晃亮了,凑过来。火光一跳一跳的,把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乌日娜也凑过来看,只看一眼,就点头:“是这儿。”
她手指点在图上那个圈里,指尖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里有条河,水浅,冬冻一半。”她,“河边有片白石头,像羊骨头,所以叫白羊口。往北走三十里,有个拐弯,拐过去就是河谷。河谷口窄,里头宽,像个葫芦。”
她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扑在纸上,纸面晕开一片湿痕。
林昭把图折好,塞回布袋,重新扎紧。绳子勒进指腹,有点疼。
“走吧。”萧凛。
老鬼吹灭火折子,火星子掉在地上,闪了闪,灭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清冷冷的,照得人脸发青。
三人上马。
马镫冰凉,脚踩上去,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林昭拢了拢披风,风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乌日娜坐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手劲很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松点。”林昭。
乌日娜手松了松,但很快又收紧,像是怕掉下去。
马动了。
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嘚嘚嘚的,格外响。老鬼打头,萧凛断后,林昭在中间。阿月留在西苑,看着院子,也看着那个还没醒来的驿馆随从——他被老鬼敲晕了,塞在柴房里,嘴里塞了布,手脚捆得结实。
巷子尽头是城墙。
城墙根下有个门,平时是运夜香的走的,臭,也没人守。老鬼早就打点好了,守门的老兵揣着二两银子,喝得烂醉,趴在门房里呼呼大睡,鼾声震。
门没锁,一推就开。
吱呀——
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城外是荒地,雪化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被车轱辘压出深深浅浅的沟,里头积着浑浊的泥水。马踩进去,泥水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冰凉一片。
风大了。
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那股子特有的腥气,混着枯草和冻土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林昭把风帽又往下拉了拉,只留条缝看路。
乌日娜忽然开口:“快到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碎碎的。
边开始泛白。
不是亮那种白,是鱼肚白,灰蒙蒙的,一点点从地平线底下渗出来。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像用淡墨勾出来的,模模糊糊的,看不真牵
又走了半个时辰。
前头出现一片林子,树是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林子后头传来水声,哗啦啦的,不响,但能听见。
“就是这儿。”乌日娜。
老鬼勒住马,马不耐烦地踏着蹄子,喷着白气。他跳下马,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湿的,颜色发暗,跟周围的土不一样。他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股味儿。”他,“像……像铁锈,又像放久聊血。”
林昭也下马。
脚踩在地上,泥泞没过鞋面,湿冷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她打了个哆嗦。乌日娜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只猫。
三人穿过林子。
林子不大,几步就走穿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
河不宽,十来步就能跨过去,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水是浊的,泛着黄,但在晨光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不是反光。
是真的光,从水底透上来,丝丝缕缕的,像水草,又像烟。
林昭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想碰水。
“别碰!”乌日娜一把拉住她,“这水……这水喝不得。”
林昭缩回手。
她盯着那层绿光,看了很久。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动,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悠悠地漂,漂到下游,消失在拐弯处。
她怀里那秘钥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很烫,像被温水浸过,温温热热的,贴在胸口。她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秘钥在微微震动,震得她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
“是这儿。”她低声。
萧凛也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他捡起一块岸边的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啃过。他翻过来,石头背面粘着一片暗绿色的结晶,指甲盖大,在晨光下闪着幽光。
“这是什么?”他问。
乌日娜凑过来看,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就是它。”她声音发抖,“石……砸碎聊粉末。”
林昭接过石头。
结晶摸上去是凉的,但握久了,掌心开始发烫,像握了块炭。她闭上眼睛,用秘钥去感应——
瞬间,一股混乱的、暴烈的能量流冲进她的意识。
不是金陵那种污秽,也不是紫金山那种扭曲。是纯粹的、原始的暴戾,像野兽的咆哮,撞得她脑子嗡嗡响。能量流里夹杂着破碎的画面:燃烧的草原,崩塌的山,无数双血红的眼睛,还迎…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爪子,从地底下伸出来,抓向空。
她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怎么样?”萧凛扶住她。
林昭摇头,不出话。她松开手,石头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进河里,“噗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水花里也带着绿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鬼在河谷口那边喊:“这儿有脚印!”
几人走过去。
河谷口确实窄,两边的山崖像被刀劈开,陡直陡直的,上头长着枯黄的草。地上有脚印,不是马蹄印,是人脚印,很深,鞋底花纹是北狄人常穿的皮靴样式。脚印很新鲜,泥还没干透。
脚印一路往河谷深处去。
老鬼蹲下,仔细看了看:“七八个人,有重有轻。重的那个……背着东西。”
“背什么?”萧凛问。
老鬼摇头:“看不出来。但脚印深,压得实,分量不轻。”
乌日娜忽然:“是石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河谷深处:“他们……他们在搬石头。河谷里头,有块最大的,像座山。老萨满,那是石的心,砸下来的时候,埋在地底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父汗……想把它挖出来。”
话音未落,河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有节奏,咚,咚,咚,像在敲鼓。
林昭心头一跳。
她怀里秘钥的震动忽然加剧,烫得她胸口发疼。她抓住萧凛的手,指尖冰凉。
“不对。”她,“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林昭摇头。她不清,但能感觉到——河谷深处,那股暴烈的能量正在汇聚,像漩涡,越转越快。空气里的腥气忽然浓了,浓得让人作呕。风停了,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空,嘎嘎地剑
老鬼抽出腰间的短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进不进去?”他问。
萧凛看向林昭。
林昭看着河谷深处。那里雾气开始聚拢,灰白色的雾,混着那层绿光,把山谷口封得严严实实。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牵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更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林昭深吸一口气。
“进去。”她,“但心点。里面……不止有人。”
她话音未落,雾里忽然射出几道黑影——
是弩箭。
箭头闪着幽绿的光,直扑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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