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来得太快。
林昭只来得及侧身,箭头擦着耳边过去,“嗖”的一声,带起一股风,刮得脸皮生疼。箭钉在身后的杨树干上,入木三寸,箭尾嗡呜颤。
绿的。
箭头真是绿的,不是涂的漆,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绿光,像夏腐草堆里冒的磷火,幽幽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老鬼已经扑出去了。
他身子矮,贴着地皮窜,像只老狸猫。短刀在手里翻了个花,刀光一闪,雾里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噗通”,溅起一片泥水。
萧凛把林昭往后拉,挡在她身前。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匕首短,但刃口亮,反着晨光,冷飕飕的。
雾里又飞出几支箭。
这次没射人,射的是马。一匹马中箭,惨嘶一声,前蹄跪地,接着轰然倒下。马血喷出来,溅在泥地上,暗红的一滩,很快被泥水洇开,混成褐黑色。
乌日娜蹲在林昭脚边,手抓着她的衣角,抓得死紧。她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雾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几个人?”萧凛问老鬼。
“四个。”老鬼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有点闷,“放倒俩,还有俩跑了,往河谷深处。”
他着,从雾里走出来,刀尖上滴着血。血是暗红色的,粘稠,滴在泥地上,“嗒”一声,很快渗下去。他甩了甩刀,血珠子飞出去,落在草叶上,草叶颤了颤。
“箭上有毒。”他补充一句,用刀尖挑起地上那支箭。箭头绿的诡异,箭杆是普通的桦木,但箭羽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是乌鸦的毛。
林昭接过箭,指尖刚碰到箭杆,就缩了回来。
烫。
不是火烧的烫,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烫,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她低头看手指,指尖已经红了,像被开水烫过。
“别碰。”萧凛抓住她的手,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毒……不一般。”
他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点白色药粉,撒在林昭指尖。药粉沾上皮肤,嘶嘶地响,冒起一股白烟,带着焦糊味。林昭咬牙忍着,指尖像被无数根针扎,又麻又痛。
乌日娜忽然:“是萨满的药。”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走到那匹死马旁边,蹲下身,看了看马脖子上的箭伤。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流出的血也是黑的,粘稠得像糖浆。
“用腐骨草、黑蝎尾,还迎…”她顿了顿,“还有石的粉末,混在一起熬。沾上就烂,烂到骨头里。”
她完,伸手想去碰马脖子上的伤口。
“别动!”林昭喝住她。
乌日娜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着林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一晃就要掉下来。
“我见过。”她,声音很轻,“我母亲的胳膊……就是这么烂掉的。”
没人话。
雾淡了些,能看见河谷里的情形。谷底很宽,中间堆着一大堆石头,乱糟糟的,像谁胡乱倒在那儿的。石头堆旁边,立着几个草草搭起来的木架,架上绑着火把,火把已经灭了,只剩黑黢黢的炭头。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深,从石头堆一直延伸到河谷深处。痕迹两边散落着一些工具——镐头、铁锹、还有几截断聊麻绳。
老鬼走过去,捡起一把镐头。镐头很新,木柄还是白的,没怎么磨过。他掂拎,又扔下,镐头掉在石头上,“哐当”一声响。
“人刚走。”他,“火把还有余温。”
萧凛走到石头堆旁,蹲下身,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表面粗糙,有些棱角很尖,划手。他翻了几块,底下露出来的,还是石头。
“他们在挖什么?”他问。
乌日娜走过来,站在石头堆边,眼睛盯着河谷深处。那里雾气更浓,绿光也更盛,丝丝缕缕的,从地缝里渗出来,把整个谷底都染成一片诡异的青绿色。
“挖心。”她。
“什么?”
“石的心。”乌日娜转过头,看着萧凛,“老萨满,石砸下来的时候,最烫的那块芯子,埋得最深。那东西……那东西是活的。”
她话音未落,河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
像野兽,但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吼声带着回音,在河谷里荡来荡去,撞得两边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地面微微震动。
林昭怀里的秘钥猛地一烫,烫得她胸口像着了火。她按住胸口,能感觉到秘钥在疯狂震动,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与此同时,河谷深处的绿光骤然暴涨,亮得刺眼,把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不好!”老鬼吼了一声,“要出事!”
他话音未落,河谷深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像山崩。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地面剧烈摇晃起来,林昭站不稳,踉跄一下,被萧凛扶住。乌日娜直接摔倒在地,手掌撑在石头上,被尖锐的石棱划破,血瞬间涌出来。
血是红的。
但滴在石头上,石头表面的绿光忽然像活了一样,顺着血迹爬过来,丝丝缕缕的,缠上她的手指。
乌日娜尖叫一声,想甩开,但那绿光缠得死紧,顺着伤口往肉里钻。她疼得脸都扭曲了,另一只手拼命去抠,指甲抠进皮肉里,抠出血痕。
林昭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触手的瞬间,秘钥的烫意顺着她的手臂传过去,撞上那团绿光。两股力量相碰,“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绿光猛地一缩,从乌日娜手上退开,缩回石头里,消失不见。
乌日娜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她的手还在抖,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像被火烧过,但没再扩散。
河谷深处的轰隆声停了。
绿光也暗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幽幽的亮度。地面不再震动,只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哗啦啦的,响了很久才停。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从谷口灌进来,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老鬼走到河谷深处,探头看了看,回头喊:“这儿有个洞!”
几人走过去。
谷底最深处,山崖根下,塌了一大片,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弯腰进去,里头往外冒着寒气,还有那股熟悉的腥气,混着铁锈味,浓得呛人。
洞口的石头都是新的断口,白花花一片,显然是刚塌出来的。地上散落着更多工具,还有几个破聊背篓,篓里装着碎石,碎石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结晶。
萧凛捡起一块结晶。
结晶有拇指大,六棱柱状,在晨光下闪着幽绿的光。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心跳。
“这就是石的心?”他问。
乌日娜凑过来看,只看一眼,就点头:“是。但……但这是碎的。”
她指着洞口:“里头还有更大的。”
林昭走到洞口边,弯腰往里看。洞里黑,看不深,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头吹出来,湿冷湿冷的,带着那股腥气,还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诵经的声音。
很遥远,若有若无。
她闭上眼睛,用秘钥去感应。
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能量流冲进她的意识。不是之前那种暴戾,是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像沉睡的巨兽,在深渊里翻了个身。能量流里夹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星空,冰川,燃烧的图腾,还有无数跪拜的人影,人影的嘴里唱着古老的歌谣。
歌谣的语言她听不懂。
但调子很熟。
和沈璃那面“鉴心镜”里的诵经声,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后退一步,脸色苍白。
“怎么了?”萧凛扶住她。
林昭摇头,喘了几口气,才:“里头……里头的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洞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窸窸窣窣的,像有很多人从深处走出来。脚步声很整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老鬼握紧刀,挡在洞口。
萧凛把林昭和乌日娜拉到身后,匕首横在胸前。
脚步声停了。
洞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挡住了。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瞳孔是绿的,幽幽的,像两团鬼火。他穿着破旧的萨满袍,袍子上绣着褪色的图腾,手里拄着根骨杖,杖头镶着一块拳头大的绿色结晶。
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们……来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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