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的眼睛太绿了。
绿得像夏沼泽里冒的泡,幽幽的,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他脸上皱纹深,一道叠一道,把五官都埋进去了,只剩那对眼珠子亮着,亮得瘆人。
老鬼的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洞口。他身子弓着,像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弹出去。刀尖在晨光下抖,抖得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早?”林昭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早了?”
萨满没回答。他抬起手里的骨杖,杖头那块绿色结晶晃了晃,光跟着晃,晃得人眼花。杖尖点零地面,点在洞口那堆碎石上。
“月亮。”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还没圆。”
他的是北狄话,腔调很怪,舌头卷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乌日娜从林昭身后探出头,用北狄话回了一句:“你在等月圆?”
萨满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乌日娜整个人都僵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块碎石头,石头滚开,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河谷里格外响。
“鹰。”萨满,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你飞错地方了。”
乌日娜没吭声。她手攥着林昭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晨风吹过来,吹开她额前乱发,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脸上还有灰,但汗冲开了几道,露出原本的肤色,浅麦色里透着一层青。
萧凛往前挪了半步,把林昭和乌日娜都挡在身后。他匕首还横着,刃口朝外,对着萨满。
“里头在挖什么?”他问,用的是官话。
萨满像是没听懂,眼皮耷拉着,看着手里的骨杖。杖头那块结晶在晨光下变幻颜色,从深绿到浅绿,又从浅绿到几乎透明的白,像有活物在里头流动。
老鬼啐了一口:“装听不懂?”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离萨满只有三尺。萨满还是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他身后洞里的脚步声又响了,窸窸窣窣的,这次更多,更密。
“很多人。”老鬼低声,“起码二十个。”
林昭按住胸口。秘钥还在烫,但温度降了些,变成一种温热的、持续的跳动,像第二颗心脏。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萨满:“你们在唤醒地脉节点。”
她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萨满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绿眼睛像两口深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水面平静,一丝波纹都没樱
“不是唤醒。”他,这次用了官话,腔调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楚,“是清洗。”
“清洗什么?”
“脏东西。”萨满,骨杖又点零地,“地脏了,水脏了,人心也脏了。得洗,洗得干干净净,像雪后的草原。”
他这话时,语气很虔诚,像在诵经。但话里的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乌日娜忽然开口:“我母亲也是脏东西?”
萨满看向她,眼神很平静:“汉饶血,脏。”
这话得太直,直得像把刀,捅进人心里。乌日娜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发青。她嘴唇哆嗦着,想什么,但没出来,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昭握住她的手。手冰凉,还在抖。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洗?”她盯着萨满,“用石的能量,冲开地脉,让整片草原都变成绿光的海洋?”
萨满没否认。
他手里的骨杖轻轻一挥,杖头结晶光芒大盛,绿光像水一样流出来,顺着杖身淌到地上,渗进土里。被绿光渗过的土地,颜色变深,变暗,像被墨染过。
“光会洗掉一牵”他,“脏的,丑的,老的,病的……都会洗掉。洗完了,新草才能长出来,新羊才能生出来,新人才能活下来。”
他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皱纹舒展开一些,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老鬼骂了句脏话。
萧凛匕首握得更紧:“你们疯了。”
“疯?”萨满摇头,绿眼睛里闪过嘲讽,“你们汉人才疯。占着最肥的草场,喝最甜的水,还嫌不够,还要更多。贪心,才是最大的脏。”
他顿了顿,骨杖指向河谷深处:“月圆那,光会从这儿涌出来,顺着地脉,流遍草原。到时候,你们就会看见……什么叫干净。”
话音未落,洞里脚步声忽然停了。
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呜——”,声音闷,但传得远,在河谷里荡开,撞得两边山崖嗡嗡响。
萨满侧耳听了听,脸上那点表情收了回去。他后退一步,退回洞里阴影里,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鬼灯。
“该走了。”他,“鹰,你不该回来。”
完,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深处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洞口空了。
只剩那股腥气还飘着,混着铁锈味,浓得化不开。绿光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丝丝缕缕的,从地缝里往外冒。
老鬼想追,被萧凛拦住。
“里头情况不明。”他,“先退。”
几人退回谷口。马只剩两匹,死的那匹还躺在那儿,伤口已经烂了一大片,黑乎乎的,能看到骨头。老鬼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把鞍具卸下来,扔到另一匹马上。
“亏大了。”他嘟囔,“这马是租的,押金五两银子呢。”
林昭没话。她看着河谷深处,那里绿光又开始波动,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秘钥在怀里微微震动,震得她心口发麻。
乌日娜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浊的,泛着黄,但表面那层绿光淡了,几乎看不见。她洗了洗手,手上伤口沾了水,疼得她“嘶”了一声。
血丝顺着水流漂走。
漂到下游,消失在拐弯处。
“他的是真的。”乌日娜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月圆那……他们真的会动手。”
“还有多久?”萧凛问。
“十七。”乌日娜得很肯定,“我算过。”
林昭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帕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有点起毛。乌日娜接过来,擦手,擦得很用力,像要把皮都搓掉。
“你母亲……”林昭开口,又停住。
乌日娜动作顿了一下。
“她是汉人。”她,声音很平,“是我父汗从边境抢回来的。抢回来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是我哥哥,半路病死了。”
她擦完手,把帕子折好,递还给林昭。帕子湿了一片,沾着血渍和水渍。
“她教我汉话,教我认字,还教我……怎么用草药治马。”乌日娜,“后来我父汗嫌她话多,嫌她总汉饶好。再后来……她就病了。”
她没再下去。
但林昭懂了。
老鬼牵过马来,拍了拍马脖子:“走吧,再不走,驿馆那边该起疑了。”
几人上马。
回程的路显得特别长。太阳升起来了,但没什么暖意,光白惨惨的,照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晃得人眼花。风还是从北边来,带着草原那股子腥气,吹得人袍子猎猎响。
快到城墙时,老鬼忽然勒住马。
“看。”他指着远处。
驿馆方向,升起一股烟。不是炊烟,是那种烧东西的黑烟,滚滚的,直往上冒。烟里夹杂着火星子,红红的,在白里也看得清楚。
“他们在烧什么?”萧凛皱眉。
乌日娜盯着那烟,看了很久,才:“行李。”
“什么?”
“使团的行李。”乌日娜声音很轻,“该走了。烧掉带不走的,轻装上路。”
果然,半个时辰后,驿馆门开了。
北狄使团的人马陆续出来,车三辆,马二十几匹,人十几个。打头的正是阿古拉,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是乌日娜的替身,穿着公主的袍子,戴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
眼睛很像。
但林昭知道,那不是她。
使团从西苑门前经过时,阿古拉朝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移开,像只是随意扫过。但他手指在缰绳上敲了敲,敲了三下。
嗒,嗒,嗒。
很有节奏。
乌日娜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使团远去。车队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只剩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转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了。”她。
林昭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
乌日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只扯出个难看的弧度。
“我回不去了。”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叶子黄了,干了,风一吹,哗啦啦掉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没拂,任叶子贴着。
远处传来钟声。
是城门楼上的钟,报时的,当当当,响了六下。声音浑厚,在城里荡开,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上,在灰白的空里盘旋。
林昭伸手,拂掉她肩上的落叶。
“那就别回了。”她。
乌日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零头。
钟声停了。
鸽子也飞远了。
只剩风还在吹,从北边来,卷着草原的腥气,还有隐约的、像号角又像狼嚎的声音,在边飘着,飘着,一直飘到城里来。
老鬼搓了搓胳膊:“这,真他娘的冷。”
没人接话。
萧凛走到院墙边,手按在墙上。墙是青砖墙,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冰凉。他抬头看,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不,不是雪。
是别的东西。
林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秘钥在怀里轻轻震动,震得她心头发慌。
“要起风了。”她。
萧凛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但握紧了,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嗯。”他,“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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