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传来的时候,林昭正站在冰渊之眼的正中央。
水没到胸口。
冷。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腿,爬过大腿,爬到腹时已经麻木了,只剩一种钝钝的、像被冻在冰块里的胀痛。
右臂完全晶化了。冰蓝的晶体在潭水的蓝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里头细密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能量纹路。左臂还保留着最后一点血肉的颜色,但苍白得吓人,皮肤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透出青紫的血管。
她闭着眼。
但能“看”见。
金帐的方向,“眼”碎了。不是物理的碎裂,是能量节点的崩断——像一张绷紧的弓弦突然被剪断,发出无声却剧烈的震颤。那股支撑着草原大阵的核心恶意,像被戳破的脓包,开始溃散。
但溃散的能量没有消失。
它们沿着地脉网络倒灌回来。
千条,万条,暗红色的、粘稠的、充满尖叫和哭嚎的能量流,像受伤巨兽喷涌的血,从草原四面八方涌向冰渊之眼。
潭水开始沸腾。
不是热的沸腾,是冷的——极致的寒冷让水面炸开无数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破开都释放出一团暗红的雾气。雾气升腾,在冰窟顶凝聚,把原本纯净的蓝光染成诡异的紫红色。
“来了。”苏晚晴在潭边低语,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林昭没应。
她在等。
等所有暗红能量都涌入冰渊的瞬间。
等那个临界点。
头顶,极光舞动到了最癫狂的时刻。绿、紫、红、金,各种颜色扭曲交织,像一锅被打翻的颜料在上倾倒、旋转。月光升到顶正中央,血色的光晕扩散开来,把整个空染成一片暗红。
子时正。
潭水骤然静止。
所有气泡同时炸开。
所有暗红能量全部涌入。
冰渊之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膨胀的暗红色光球,光球表面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浮沉、嘶吼。球体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像有什么东西要撑破了。
就是现在。
林昭睁开眼。
瞳孔是淡蓝色的,像结了霜的玻璃,但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金光在跳动。
她双手抬起——右臂晶化,左臂血肉——同时按向光球表面。
触感很怪。
像按进一滩温热的、粘稠的浆糊,但浆糊里裹着无数细的针,每一根针都在往她皮肤里扎,往骨头里钻。
痛。
但不止是痛。
是无数情绪同时灌进来。
有老牧人对着石坛跪拜时的狂热虔诚,有战士被抽干魂髓时的绝望不甘,有阿尔斯楞癫狂大笑时的扭曲快意,有可汗麻木低语时的空洞虚无……
太多了。
像把整个草原的悲喜、疯狂、愚昧、痛苦,全塞进她一个人脑子里。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嘴角开始流血——暗红色的,和潭水里的能量一个颜色。
“夫人!”苏晚晴想冲进潭水。
“别动!”林昭嘶吼,声音不像人声,像野兽,“针!给我针!”
苏晚晴咬牙,从药囊里取出最后三根银针——针身漆黑,针尖泛着诡异的紫金色。这是苗疆的禁术针,用一次折寿五年,但能强行激发人体最后的潜能。
她甩手。
三根针破空,精准扎进林昭后颈、脊椎、腰眼的死穴。
针入体的瞬间,林昭整个身体剧烈抽搐。
像被高压电流击郑
但痛楚减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清明。她能清晰感觉到两股能量在自己体内冲撞——一股是冰渊之眼的纯净寒能,蓝的,冷的,像月光;一股是草原大阵的污浊恶能,红的,烫的,像岩浆。
两股能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疯狂撕咬。
右臂的晶化纹路开始蔓延。
从肩膀爬向脖颈,爬上脸颊。冰蓝的晶体在她左半边脸上生长,像结了一层精致的冰壳。左臂的血肉则在迅速失温,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烧伤般的瘢痕。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平安扣不在了。
但那里留着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压痕,在皮肤上微微发红。
她想起萧凛把平安扣塞回她手里时,的那句“这次你带着”。
想起他“等我回来”时,嘴角那点痞里痞气的笑。
想起很多很多碎片——
江南的雨,塞北的风,坤宁宫窗棂上跳动的烛光,他批奏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背着她走过长长宫道时,后背传来的、踏实而温暖的温度。
那些碎片很轻。
轻得像羽毛。
但在无数疯狂的、暴烈的、充满恶意的能量中,这些轻飘飘的碎片,却像锚一样,牢牢钉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不能死。
她对自己。
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还能叫呼吸的话,空气冷得像刀,割得肺叶生疼——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试图“净化”那些暗红能量。
不再试图“对抗”。
她张开双臂,真正地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然后……
接纳。
让所有暗红能量,所有尖舰哭嚎、疯狂、痛苦,全部涌入她的身体。
让它们和冰渊的纯净寒能,在她体内碰撞、纠缠、撕扯。
右臂的晶化瞬间蔓延到左肩。
左臂的暗红瘢痕爬满胸口。
她感觉自己在裂开。
不是肉体的裂,是灵魂的——像一张被同时往两边拉扯的纸,随时会“嗤啦”一声撕成两半。
但那些轻飘飘的碎片还在。
江南的雨。塞北的风。烛光。眉头。后背的温度。
还迎…狼嚎。
很远的狼嚎,穿透能量风暴,穿透痛苦,轻轻落在她耳边。
是白狼。
它在:“记住你是谁。”
我是谁?
林昭茫然了一瞬。
然后想起。
是林昭。
是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满头白发、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要活下去的林昭。
是那个在朝堂上跟一群老头子吵架、气得摔奏折的林昭。
是那个在格物院里熬通宵、弄得满手墨渍和药渍的林昭。
是萧凛的阿昭。
是太子的母后。
是苏晚晴的夫人,是老鬼的林丫头,是阿月阿霞的林昭姐姐。
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容器。
不是调节者。
不是钥匙。
是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混沌。
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调节”,不是对抗,不是净化。
是……理解。
理解能量的本质,理解痛苦的根源,理解疯狂背后的绝望,然后……给它们一个出口。
她不再试图“消灭”暗红能量。
而是引导它们,像疏导洪水一样,让它们顺着她的身体,流向一个地方——
右手。
完全晶化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暗红能量与纯净寒能在她掌心汇聚、旋转,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混沌色的光团。光团里,红与蓝交织、撕咬、融合,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双手合十。
把那个混沌光团,按进自己的心口。
没有声音。
但整个冰窟骤然一亮。
亮到极致。
白到极致。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等光芒散去——
潭水平静了。
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完美的宝石,不起一丝涟漪。
冰窟顶的暗红雾气消失了。
极光恢复了纯净的、柔和的绿色光带,在上缓缓流淌。
月光褪去了血色,重新变得清冷皎洁。
林昭站在潭心。
水只到膝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完全晶化,从指尖到肩膀,覆盖着美丽的、玉石般的冰蓝色晶体,在残余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左手……也是。
从指尖到肩膀,同样覆盖着冰蓝晶体,只是颜色稍淡些,透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冰凉,光滑,像上好的瓷器。
没有镜子。
但她知道。
晶化蔓延到了脖颈,爬满了脸颊。
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夫人……”
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
林昭转身,涉水走向潭边。动作有点僵,像很久没活动的木偶,但走得稳。晶化的双脚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像风铃碰撞的叮叮声。
她走到苏晚晴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眼眶通红的女人,轻轻笑了笑。
嘴角扯动时,脸上晶化的皮肤裂开细纹,又很快弥合。
“他呢?”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冰碴子摩擦的质感,“醒了吗?”
苏晚晴嘴唇哆嗦,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林昭又笑了笑。
然后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苏晚晴接住她。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晶化的身体没有温度,但也不冰冷,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般的凉。
苏晚晴把她抱到火堆边,用厚毡子裹住。手指搭在她腕脉上——没有脉搏。
但皮肤下有极微弱的、冰蓝色的光在缓缓流淌。
像……另一种生命形态。
洞外,狼嚎又响了一声。
悠长,平和,像在告别。
然后渐行渐远。
阿霞蹲在洞口,看着外面渐渐平息的色,忽然:“雪停了。”
真的停了。
风也停了。
万俱寂。
只有火堆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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