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洞口时,苏晚晴正用湿布擦林昭脸上的冰晶。
布是麻的,粗糙,蹭在晶化的皮肤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磨砂纸擦玉石。擦不干净——那些冰晶不是沾上去的,是长在皮肉里的,擦多了反而让周围完好的皮肤泛红。
“别擦了。”林昭闭着眼,声音轻得像雪落。
苏晚晴手一顿,布掉在膝盖上。她看着林昭的脸——冰蓝的纹路从发际线蔓延到下巴,左半边脸完全晶化了,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戴了半张精致的面具。右半边脸还保留着皮肤,但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美。
但美得不像是活人。
“疼吗?”苏晚晴问。
“不疼。”林昭睁开眼,瞳孔是淡蓝色的,“没感觉了。右半边……像不是我的。”
洞口皮帘被掀开。
老鬼先钻进来,吊着一条胳膊,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火堆边的林昭,脚步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想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林丫头……还活着就好。”
巴图跟进来,腿瘸得厉害,每一步都咬着牙。他身后是墨棋——眼镜碎了一片,用布条勉强缠着,背上还背着那个铁皮箱子,箱子一角瘪了,露出里头乱糟糟的线路。
最后进来的是阿霞和阿月。
阿月被阿霞半抱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紫黑。她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没吭声,只盯着林昭看,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她声音哑得厉害,“你的手……真好看。”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完全晶化了。从指尖到手腕,覆盖着冰蓝色的、半透明的晶体,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握着一把星星。
她试着弯曲手指。
能弯。
但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关,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乌日娜呢?”她问。
“在外面。”老鬼侧身让开。
皮帘又被掀开。
乌日娜走进来。她换掉了那身破烂的萨满学徒袍,穿着件不合身的羊皮袄,袖子太长,挽了好几折。脸上洗干净了,但眼睛肿着,眼皮红得厉害。她手里捧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心翼翼。
走到林昭面前,她跪下,把布包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
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纹,但还能看出是多棱面的形状。碎片不再发光,也不再搏动,只是静静躺着,像普通的矿石。
“‘眼’的残骸。”乌日娜轻声,“我捡回来的。也许……有用。”
林昭用晶化的右手捡起一块碎片。
触感温热,像刚熄灭的炭,还残留着余温。碎片边缘锋利,刮过冰晶手指,没留下痕迹。
“你父亲呢?”她问。
乌日娜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金帐倒塌时,他被埋在里面。我挖出来了……他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子。”
她顿了顿。
“阿尔斯楞也死了。老鬼补的刀,脖子砍断一半。”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噼啪响。
“草原……”巴图忽然开口,声音发涩,“废了。”
他走到洞口,掀开皮帘一角。
外面亮了。
但光是灰白的,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纱布。雪原上一片狼藉——帐篷倒塌大半,草料堆烧成黑灰,牲畜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有些已经开始发胀,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几处石坛的废墟。黑石散落一地,中央的石柱断裂,像被巨人用脚踩过。
但空是干净的。
极光消失了。
血月褪去了。
风是凉的,但不带那股甜腻的邪气。
“死了很多人。”巴图继续,眼睛望着外面,“王庭的守卫,祭祀的萨满,还有那些被‘影子’控制的……我粗粗数了,至少三千。”
三千条命。
换一个干净的草原。
值吗?
没人问出口。
值不值的,人都死了。
“活着的人呢?”林昭问。
“在收拾。”巴图放下皮帘,“可汗死了,几个大部落的头人昨晚也死在混乱里。现在……群龙无首。有些人在抢剩下的粮食,有些人在埋尸体,有些人在……跪着,对着磕头,神罚结束了。”
乌日娜站起来,走到洞口,也掀开皮帘往外看。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着林昭,深深弯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郑重的礼——右手按心口,左手垂在身侧,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林昭阿姨。”她直起身,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想留在这里。”
林昭看着她。
“不是回金帐做公主。”乌日娜继续,声音很稳,“是……像您的那样,做一个‘调节者’。用我血脉里那一点点净源的力量,帮助草原愈合。教人们怎么种地,怎么治病,怎么……不再依赖那些石头。”
她顿了顿。
“还有那些石坛的废墟,得处理。底下的地脉被污染了,要慢慢净化。这个……我可以学。”
林昭没话。
她用晶化的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僵,像生锈的木偶,站直后晃了一下,苏晚晴想扶,她摆摆手。
走到乌日娜面前。
晶化的左手抬起,轻轻放在女孩头顶。
触感冰凉。
但乌日娜没躲。
“会很苦。”林昭。
“我知道。”
“可能没人理解你。”
“我知道。”
“会孤独。”
乌日娜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羊皮袄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不怕。”她,“我有母亲留下的歌谣,有白狼给的勇气,还迎…”她看向洞外,“这片和地,它们不会骗人。”
林昭收回手。
转身,看向老鬼:“裴照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最快三。”老鬼,“我放了信号烟,他们看见就会来。但草原这么大……”
“等不了三。”林昭打断他,“萧凛的伤需要静养,阿月的腿不能再拖。我们得走。”
“去哪?”
“回大晟。”林昭看向洞外灰白的,“回京城,回西苑,回……家。”
她“家”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怕碰碎了什么。
洞里又安静了。
墨棋忽然蹲下身,开始收拾他的铁皮箱子。他把“眼”的碎片心地用布包好,塞进箱子夹层,然后开始缠那些露出来的电线,缠得很认真,一圈,又一圈。
“我也回去。”他头也不抬地,“这些数据……得分析。还有夫饶身体,得研究。格物院那边……”
他顿了顿,推了推破眼镜。
“老师肯定骂死我了。”
阿霞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我跟你一起。阿月的腿……得找好大夫。”
阿月靠在她肩上,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分工就这么定了。
乌日娜留下,带着巴图和一部分愿意留下的夜不收,处理草原的残局。
林昭一行人,带着伤员,启程回大晟。
老鬼出去找马——昨晚混乱中跑散了不少,但还剩下几匹。苏晚晴开始收拾药箱,把最后一点止血散、止痛丸、还有那几根禁术针,心地包好。
林昭走到萧凛躺着的角落。
他还闭着眼,但脸色好了些,嘴唇有零血色。胸口缠着的布带换了新的,没再渗血。
她在他身边坐下。
晶化的右手伸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他手背上。
触感很怪。
隔着冰晶,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温的,软的,活饶温度。但自己的手没有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去触摸火苗,知道它在烧,但烧不到自己。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直到洞口传来老鬼的吆喝声:“马备好了!能走的都出来!”
苏晚晴扶起阿月,阿霞拎着药箱,墨棋抱着他的铁皮箱子,一个一个走出山洞。
林昭最后站起来。
她弯腰,想用左手去扶萧凛——左手还保留着一部分血肉,从手腕到肘弯,虽然也覆盖着薄薄的冰晶,但还能弯曲。
但右手更快。
晶化的手臂从萧凛背后穿过,轻轻一托,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让她愣了一下。
“夫人……”苏晚晴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又红了。
“没事。”林昭,声音很平,“走吧。”
她抱着萧凛走出山洞。
外面光大亮。
雪停了,风也停了。远处帐篷废墟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哭泣,也有人在沉默地挖坑。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几缕炊烟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像谁在用炭笔在上划线。
乌日娜站在马旁,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
一匹给林昭他们。
一匹留给自己。
“这个。”她走到林昭面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个狼挂饰,狼牙和彩绳编的,边缘磨得发亮,“还给您。平安扣……我留下了。”
林昭接过挂饰。
晶化的手指捏着狼牙,触感温润。
“保重。”她。
“您也是。”乌日娜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帐篷废墟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图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但腰背挺得笔直。
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间,然后转身,把萧凛心地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晶化的双臂从两侧环住他,握住缰绳。
“走了。”她对老鬼。
老鬼点头,吆喝一声,马队缓缓启程。
走出半里地时,林昭回头看了一眼。
冰渊的方向,雪山静静立着,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光下泛着金色。
山脚下,有几个的黑点。
是狼群。
它们蹲坐在雪地上,仰着头,看着马队远去。
领头的是独眼灰狼。
它看了很久。
然后仰长嚎。
一声。
悠长,苍凉,像告别。
马队里没人回头。
只有林昭,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缰绳。
冰晶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像什么东西。
碎了。
又像什么东西。
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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