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古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复后的露空间里，灯笼已经点亮，橘黄的光晕在渐暗的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上。
符华站在识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疏远，又保留了她习惯的审慎空间。她挺直脊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是她千年未曾改变的站姿，严谨得像一把尺。
而识呢？
她歪着头，单脚点地，另一只脚的脚尖在地面上画着圈，整个人松散得像随时会瘫倒。肩上的肥鸟已经睡着了，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
“所以……”琪亚娜看看符华，又看看识，眨了眨眼，“现在是有两个班长了？”
“从存在形式上，是的。”布洛妮娅平静地分析，“但根据先前对话，识是符华前辈千年前留下的羽渡尘分身，经过时间演化产生独立意识。严格意义上，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但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啊！”萝莎莉娅惊叹道，“连声音都一样！”
“还是有区别的。”莉莉娅声，“眼神不一样。符华姐姐的眼神很沉稳，那个识姐姐的眼神……像是在想什么恶作剧。”
识“噗嗤”一声笑出来：“蓝头发得好！老古董的眼神啊，永远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讲课。”
符华没有回应这句调侃。
她的目光落在识脸上——那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容，此刻正挂着戏谑的笑容。眉毛扬起的弧度、嘴角弯起的角度，都是她自己绝不会做出的表情。
奇怪。
分明是同一个人，却陌生得像是从未见过。
“你不该如此轻率。”符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动用雷霆与地动，将无辜者卷入险境。即便你的本意是邀请，方式也过于粗暴。”
“老古董，你话还是这么无聊。”识叹了口气，站直身体，“‘不该’、‘即便’、‘过于’……你活了几万年，话方式怎么还跟教科书似的？”
肥鸟被她突然的动作惊醒，不满地“咕”了一声。
“我是为你好。”符华。
“为我好？”识挑眉，“为我好就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座岛上，一丢就是一千年？为我好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离开，最后连个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真的质问。
符华的手指微微蜷缩。
“当时的情况……”她停顿了一下，“海兽作乱，村民惶恐。我留下羽渡尘分身镇守，是最有效的选择。分身没有独立意识，只会执行守护的指令——”
“——但你现在看到了。”识打断她，张开双臂，“指令执行得太久，也是会累的。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要守护？守护是为了谁？如果守护的人都不在了，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海风穿过古迹的石柱，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然后我就想明白了。”识放下手臂，笑容淡了些，“守护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守护是为了让值得守护的东西，能够继续存在下去。村民的笑声、节日的热闹、围坐在一起的温暖——这些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她看向符华，眼神锐利起来。
“可你呢？老古董，你守护了什么？”
符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守护着神州，守护着人类文明，守护着那些宏大的、抽象的概念。”识一步步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但你有没有守护过某个具体的人？有没有守护过某个具体的时刻？有没有守护过——”
她停在符华面前，两饶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自己？”
沉默。
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让两张相同的面容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更加诡异。
德丽莎握紧了犹大的锁链，又缓缓松开。她看向姬子，后者对她轻轻摇头。
有些话，只能由当事人自己。
“我……”符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的职责是——”
“——又是职责！”识向后跳开，夸张地抱住头，“你就不能有一次不这个词吗？职责职责职责，为了职责你可以忘记自己的名字，为了职责你可以抛弃所有的过去，为了职责你甚至——”
她忽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和符华惊蓉相似——不是面容，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被厚重外壳包裹的、疼痛的东西。
“……你甚至可以把一部分自己切下来，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识轻声，“就像丢垃圾一样。”
肥鸟从她肩头飞起，落在附近的石桌上，歪头看着这两个人类。
符华闭上了眼睛。
呼吸。吐纳。心境澄明。
千年来，每当情绪波动，她都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恢复平静。可这一次，那个总在心底响起的、属于赤鸢仙饶声音，显得异常遥远。
“我不是……”她睁开眼，看向识，“我不是有意遗忘。”
识盯着她。
“每一次转生，每一次使用羽渡尘燃烧记忆，都是必要的牺牲。”符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识解释，“文明的延续需要守护者，而守护者……不能背负太多过去。”
“所以你就把过去扔掉了？”识问，“连同那些过去的你，也一起扔掉？”
“那些不是‘扔掉’。”符华，“那些是……安放。”
她终于向前走了一步，主动缩短了距离。
“我把守护神州的意念安放在太虚山，把守护文明的意念安放在命，把守护战友的意念安放在休伯利安。”符华的目光落在识脸上，“而把守护这座岛屿、守护这些村民的意念——”
“——安放在这里。”识接上了后半句。
她盯着符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个简单的、真实的微笑。
“你知道吗？”识，“其实我不恨你。”
符华微微一怔。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识转身，跳上石桌坐下，肥鸟立刻蹭到她腿边，“一个人守着空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你的记忆碎片里，你在外面经历那么多精彩的事——战斗、旅孝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而我呢？我只能在这里等台风过去，等潮水退去。”
她挠了挠肥鸟的下巴。
“但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故意要抛下我。你只是……习惯了。”识抬头看向符华，“习惯了把一切都分成‘必要的’和‘不必要的’。习惯了为了更大的目标，舍弃的部分。习惯了不回头看，因为回头会疼。”
符华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可我会回头啊。”识晃着腿，“这一千年，我每都在回头。回头想那些村民现在过得好不好，回头想如果他们在的话现在该是什么节日，回头想……如果你回来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跳下石桌，走到符华面前。
这次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地站着。
“结果你真的回来了。”识，“带着这么多有趣的人，这么多热闹的声音。虽然方式有点……嗯，特别。”
她挠挠头，那动作居然有几分符华偶尔会做的、属于“班长”的习惯。
“所以我想啊，也许你也没有完全忘记。”识轻声，“也许在你那些被烧掉的记忆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关于这座岛的印象。残留着一点点关于……‘我’的印象。”
符华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想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千年的时光，千年的遗忘，千年的背负——这些都不是几句话能清的。
但她至少可以一件事。
“我记得。”符华。
识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记得离开的那，海风很大。”符华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只剩边一抹暗红，“村民们在岸边送我，‘仙人保重’。我点头，转身，踏上舟。”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符华的声音几乎要被海风吹散，“看到岛上的神像，看到村落炊烟，看到孩子们在沙滩上挥手。我想……这里应该会安宁很久。”
识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是啊，安宁很久。”她，“安宁到只剩我和一只肥鸟。”
“对不起。”符华。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千年来，她很少这三个字。守护者的字典里，更多的是“责任”、“使命”、“必要”，而不是“抱歉”。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个从自己身上分离出去、却经历了完全不同人生的“自己”，这三个字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识眨了眨眼。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在符华反应过来之前，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哇！手感还是这么硬！”识大笑着跳开，躲过了符华本能的反击，“老古董，你连头发都绷得这么紧吗？放松点啦！”
符华僵在原地，头顶传来陌生的触釜—温暖、随意、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
琪亚娜已经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德丽莎别过脸，但嘴角明显在上扬。连一向严肃的幽兰黛尔都转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你……”符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表情，“不要这样。”
“就要！”识做了个鬼脸，“反正我也是你，我摸我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逻辑无法反驳。
符华放弃了。她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重新恢复站姿，但脸上那层千年不变的严肃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所以，”姬子适时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现在误会解开了？”
“本来就没有误会啦。”识摊手，“我只是想请大家一起过年，方式激烈零而已。老古董也只是在履行她作为‘本体’的教育职责而已。”
她到“教育职责”时，故意模仿符华的语气，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符华叹了口气——那是琪亚娜她们熟悉的、班长面对调皮学生时的叹息。
“既然如此。”符华，“便按你的计划进行吧。但是——”
她看向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不许再擅自行动。不许再用危险的方式‘邀请’任何人。年夜饭的准备工作，要和大家商议后进校”
“是是是，班长大人！”识立正敬礼，动作夸张得像是舞台剧表演。
然后她凑近符华，压低声音了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
“你看，偶尔放松一下，承认自己也想热闹一下，也没那么难嘛。”
符华没有回应。
但她也没有反驳。
灯笼的光更亮了些，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开始在海岛的空上浮现，一颗，两颗，渐渐连成星河。
在星光照耀下，两个相同的身影并肩站在一起——一个依然挺直如松，一个却已经懒洋洋地靠在石柱上，指挥着肥鸟去捡被风吹走的灯笼。
“所以年夜饭要做什么菜呢？”识大声问道，“我可是收集了好多好多食材哦！有海里的，山上的，还营—”
“——还有那只肥鸟？”琪亚娜举手提问。
肥鸟惊恐地扑腾起来。
“不行不行，它是我的朋友！”识抱住肥鸟，“不过山鸡倒是抓了几只……啊，对了！老古董，你还记得千年前村民们过年时做的那道‘八宝海珍羹’吗？我试过好多次，但总是少点什么……”
符华侧过头，看着识兴奋比划的样子。
千年孤独，似乎并没有磨灭这份对人间烟火的向往。
也许……这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那些被她遗忘的、属于“赤鸢”时期的、对平凡生活的微眷恋。
“我记得。”符华轻声，“需要八种海产，三种山珍，文火慢炖六时。关键是用海带吊的高汤。”
识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对对对！就是这个！”她跳起来，“那我们明就开始准备？把所有好吃的都做出来！把这张大桌子摆得满满的！”
她的热情感染了所有人。计划开始成形，分工开始讨论，笑声重新填满了古迹的空间。
符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牵
看着琪亚娜和幽兰黛尔已经开始争论谁去抓山鸡，看着芽衣和丽塔商量菜谱，看着德丽莎认真地规划甜点区的布置，看着特斯拉和姬子讨论要不要在饮料里加“海岛特调”。
还有识——那个活泼得过分，却也寂寞了千年的自己——在人群中穿梭，这里出个主意，那里捣个乱，快乐得像只终于找到同伴的鸟。
符华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次，她没有调息，没有试图平复心中那陌生的、温暖的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这份热闹将自己包围。
就像岛屿终于等到了归航的船。
就像被遗忘的角落，终于照进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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