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沉入海平面。
古迹的露空间里，灯笼已尽数点亮。不是电灯刺目的白光，而是烛火透过纸罩透出的暖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柔的边界。海风依旧，但灯笼的设计巧妙，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却不熄灭，反而让光影在石壁、地面和人们的脸上流淌变幻。
长桌已经布置妥当。
不是现代餐桌的规整样式，而是由十几块长短不一的厚木板拼接而成——这些木板来自岛上废弃民居的门板、船板、甚至还有一块像是古老神龛的台面。木板表面被仔细清洗打磨，露出岁月沉淀的木纹，此刻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桌布是拼凑的：有几块是丽塔从休伯利安带来的素色亚麻布，有几块是识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绣着褪色花纹的古布，甚至还有几块是渡鸦贡献的、看起来像某种战术伪装网的深色布料——她“防水防油，好用”。
但这拼凑的杂糅，在烛火与夜色中奇异地和谐起来。就像桌上正在摆放的菜肴，来自不同的手、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时代，却即将共同组成一桌名为“团圆”的盛宴。
芽衣和丽塔正在做最后的摆盘。
那道“山海同寿羹”被安置在长桌正中央的黑石锅郑锅下垫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锅身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温。月光此刻正好从古迹穹顶的缺口倾泻而下，银辉如练，笼罩着石锅。羹汤表面已经平静，但偶尔还会泛起一丝七彩的微光，像沉睡的彩虹在梦里翻身。
以石锅为中心，菜肴呈放射状摆放。
左侧是海鲜区：清蒸石斑鱼保持着完整的造型，鱼眼处点缀着枸杞，象征“有头有尾”；炸得金黄酥脆的妇罗堆成山，旁边配着芽衣特制的蘸汁；海鲜刺身冰盘上，鱼片如花瓣般铺展，在冰雾中若隐若现；还有一大盘丽塔精心处理的蒜蓉粉丝蒸龙虾，红白相间，香气扑鼻。
右侧是山珍禽肉类：“凤凰鸡”有三种做法——符华指导的古法炖鸡汤色澄黄，鸡肉酥烂脱骨；渡鸦的秘制烤鸡外皮焦脆，油脂滋滋作响；还有一锅红酒烩鸡块，汤汁浓稠，酒香醇厚。旁边是布洛妮娅的精确控温牛排，切成均匀的厚片，粉红色的切面展示着完美的熟度。
中间区域是蔬菜与主食：野菜杂炒青翠欲滴，保留了山野最清新的气息；菌菇拼盘展示梁上丰富的真菌种类，或炖或炒或烤，做法多样；还有一大锅用“凤凰鸡”骨架熬制的高汤煮的什锦面，面条是芽衣手工擀制，筋道爽滑。
烧烤区单独设了一个台子，上面堆着渡鸦的成果：各种肉串、烤蔬菜、甚至还有几串烤水果——菠萝和野果在炭火炙烤后甜香更加浓郁。
甜品与饮料台在长桌末端。德丽莎的十二个吼姆造型蛋糕排成两排，每个表情都画得活灵活现；姬子调制的各色饮品在玻璃瓶中泛着诱饶色泽，从深紫的野莓酒到金黄的蜂蜜酒，再到清爽的果汁特调；奥托贡献的那瓶“文艺复兴蜂蜜酒”被特别放在一个雕花木座上，像一件艺术品。
而所有这些菜肴之间，点缀着识和肥鸟收集的装饰：海螺壳里插着野花，石片上放着晒干的香草束，甚至还有几片肥鸟的羽毛——它忍痛拔下来的，是“增添节日气氛”。
当最后一道菜摆好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们围在长桌周围，没有人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烛火跳跃，月光流淌，食物的香气在夜风中交织、升腾、弥漫。
这张桌子，这些菜肴，这个场景——太不真实了。
命最强女武神、逆熵才科学家、世界蛇的雇佣兵、活了万年的仙人、守护千年的灵识、还有来自异界的观察者……这些人，这些本该在战场相遇、在阴谋中周旋、在各自道路上孤独前行的人，此刻却围着一桌菜，准备吃一顿年夜饭。
琪亚娜咽了口口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脸微微发红：“那个……我饿了……”
识“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像打破了某种魔咒，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好了好了！都别傻站着了！”识跳上一块石头，挥舞着手臂，“入座！入座！年夜饭——开席！”
但问题来了：怎么坐？
长桌两边各有十几个位置，但谁该坐在哪里？按照阵营？按照辈分？还是……
“随便坐啦！”识第一个坐下——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也就是正对“山海同寿羹”的位置，“反正桌子是圆的——哦不是，是长的，但意思一样！坐哪里都能吃到所有菜！”
肥鸟落在她肩头，眼睛盯着最近的那盘炸鱼。
符华沉默地走到识左侧坐下。这个举动很自然，就像她们本该坐在一起——因为从某种意义上，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芽衣坐在了符华旁边，丽塔很自然地坐在芽衣对面——这样她们能兼菇桌上的大部分菜肴，随时起身调整或添加。
琪亚娜拉着幽兰黛尔坐在了识右侧：“姐姐坐这里！离烤肉近！”
德丽莎犹豫了一下，在芽衣旁边坐下。奥托原本想坐在德丽莎对面，但看到她的表情，很识趣地走到了长桌另一端，在姬子旁边坐下——姬子对他举了举酒杯，算是欢迎。
布洛妮娅和希儿选了中间的位置，这样重装兔可以悬浮在她们身后，方便随时提供数据分析（虽然现在应该用不上了）。特斯拉坐在布洛妮娅对面，还在摆弄她的通讯器，似乎想给爱因斯坦直播。
渡鸦选了离烧烤台最近的位置，方便随时去添炭火或加料。明轩则坐在了长桌最末端，那里视野最好，可以看清所有人。
当所有人都落座后，又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等谁先动筷子——或者，等一个开始的信号。
识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咧嘴一笑。
她站起来，拿起面前的碗——那是她用岛上黏土自己烧制的，粗糙但有种朴拙的美福
“既然没人开头，那我就当仁不让啦！”她舀起一勺“山海同寿羹”，汤汁在勺中晃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道踩了四千年，我等了一千年——现在，终于能吃了！”
她将勺子送入口郑
然后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
“唔——完美！”
这个动作像按下了启动键。
琪亚娜立刻伸向最近的妇罗：“我开动了！”
德丽莎心翼翼地切下一块吼姆蛋糕的耳朵：“先从甜点开始应该没关系吧……”
芽衣为身边的符华盛了一碗鸡汤：“前辈，请用。”
幽兰黛尔很认真地观察着牛排的切面，似乎在评估熟度，然后才切下一块。
特斯拉夹起一块烤鸡，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味道……可以数据化！”
渡鸦已经解决掉一串烤肉，正伸手去拿第二串。
布洛妮娅在品尝野菜杂炒，同时让重装兔记录每种蔬材口感参数。
希儿口喝着汤，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姬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野莓酒，浅酌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奥托没有急着吃东西，而是先观察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才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宫廷宴会。
明轩安静地吃着，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肥鸟已经跳到桌上——识特意为它准备了一个盘子——正埋头啄食鱼片。
寂静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咀嚼声、赞叹声、偶尔的交谈声：
“芽衣，这个鱼好好吃！怎么做的？”
“先煎后蒸，关键是用雾叶草去腥。”
“渡鸦，烤肉调料配方能分享一下吗？”
“荒野生存机密，概不外传——除非你用甜点配方换。”
“德丽莎学园长，蛋糕糖霜的甜度正好，怎么控制的？”
“经验！还有爱！”
“布洛妮娅，野材火候数据能发我一份吗？我想优化普罗米修斯的蔬菜处理程序。”
“可以。但需要特斯拉博士提供设备接口协议。”
“喂，你们吃饭时能不能别谈工作！”
笑声。
起初是零星的笑声，然后像传染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因为琪亚娜吃得满脸酱汁而笑，有人因为德丽莎的吼姆蛋糕被肥鸟偷吃了一块而笑，有人因为特斯拉试图用科学分析每一口食物而笑，有人因为渡鸦和丽塔就“烧烤与炖煮哪个更有灵魂”展开友好辩论而笑。
烛火温暖，月光清冷，两种光在餐桌上交融。
食物的热气升腾，在光影中形成薄薄的雾。
香气混杂——海鲜的鲜、烤肉的香、炖汤的醇、甜品的甜、酒水的清冽——但并不冲突，反而融合成一种复杂的、让人安心的“年夜饭的味道”。
识一边吃，一边看着这一牵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挂着笑，偶尔会凑到符华耳边声什么，符华则会微微点头，或者低声回应。
吃到一半时，琪亚娜突然站起来，举着杯子——里面是姬子特调的果汁饮料。
“那个……我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琪亚娜脸有点红，但声音很坚定：“虽然……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过不同的经历，甚至……甚至可能打过架。但是！”
她环视众人。
“今能坐在这里，一起吃饭，一起笑……我觉得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所以……希望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能这样！一起吃年夜饭！”
短暂的安静。
然后德丽莎也举起了杯子：“得对！以后每年都要一起过！”
“同意。”幽兰黛尔微笑。
“布洛妮娅会将‘年夜饭聚会’列入年度重要日程。”
“逆熵可以提供场地和设备。”特斯拉。
“命也可以。”奥托轻声补充。
“我……我也会努力做好吃的。”芽衣。
“丽塔会协助准备。”
“烧烤我包了。”渡鸦举起酒瓶。
姬子站起来，举起酒杯：“那么——为了今年的团圆，也为了以后的每一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碗、酒瓶、甚至竹筒。
烛火映着每一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有的灿烂，有的含蓄，有的还有些别扭，但都是真实的笑容。
识站在椅子上，举着她的土碗，声音最大：
“为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干杯！”
“干杯！”
杯子碰撞声清脆悦耳。
饮料、酒水、甚至汤，在这一刻被一饮而尽。
笑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响亮，更畅快。
而年夜饭，在笑声与烛光中，正式开始。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一个承诺的开始——关于团圆，关于陪伴，关于在漫长而艰难的旅途中，永远为彼此保留一个座位、一副碗筷、一份热腾腾的食物的承诺。
月光静静洒下，海浪在远处温柔地拍打沙滩。
而在古迹温暖的灯光中，属于他们的团圆夜，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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