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钟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海面上荡漾，与潮汐的节拍混成一种低沉的、永恒的回响。古迹内的烛火又换过一轮，新烛噼啪燃起，将围坐的众人笼在更明亮温暖的光晕里。
特斯拉调试完最后一个发射筒的参数，直起身，红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她手里握着的遥控器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与此刻温柔的氛围有些不搭，但她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那是科学家即将验证重要假设时的专注神情。
“好了，”她宣布，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光幕烟花’最终调试完成。根据气象数据，当前风力二级，湿度63%，能见度极佳……理论上这是最佳的观测条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不过我要提醒你们——这和传统烟花完全不同。没有爆炸声，没有硝烟味，甚至没赢砰’的发射福它更像是……在夜空上画画。”
“用光画画？”琪亚娜眨眨眼，“那是什么样子？”
“看了就知道了。”特斯拉神秘兮兮地，同时向后退了几步，举起遥控器，“所有人，徒安全距离！虽然是无污染型，但能量释放还是有轻微辐射的！”
众人依言徒古迹边缘，靠着斑驳的石柱，或坐在清理出来的石阶上。从这里的视角望去，前方是开阔的沙滩，沙滩之外是无垠的黑色海面，海面之上是缀满星辰的穹窿。
月光如银纱铺展，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
特斯拉站在沙滩中央，单薄的身影在广阔的地间显得有些渺，但她的站姿笔直，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标尺。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发射筒的角度，深吸一口气——
按下了按钮。
第一道光束升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发射”，更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有生命的光。它是柔和的乳白色，直径约莫手臂粗细，笔直地、沉稳地向上攀升，速度均匀得不可思议，像一根逆流的光之柱。
光束升到约五十米高时，顶端开始发生变化。
它没影炸开”，而是像一滴墨滴入清水般，无声地晕染开来。光晕扩散，化作无数细的、珍珠般的光点。这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优雅地向下飘落，每一粒都在下坠过程中微微闪烁，明灭如呼吸。
光点落在海面上，没有熄灭，而是在接触水面的瞬间漾开细的涟漪，涟漪泛着微光，一圈圈扩散，与真实的波浪交融。
“这是……”德丽莎轻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光尘。”布洛妮娅冷静地分析，“通过控制光子凝聚态的半衰期，实现缓慢的视觉衰减效果。每一粒光尘的寿命大约是三十秒。”
“但看起来像是永远。”希儿喃喃道。
第一波光尘还未落尽，特斯拉按下邻二个按钮。
这次不是一道光束，而是三束，呈品字形升起。它们在上升到相同高度后，开始螺旋交织，像三条光的藤蔓缠绕生长。缠绕到最紧密时，藤蔓忽然散开，但不是散成光点，而是化作无数纤细的光丝。
光丝在空中飘浮、旋转、编织，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那是一棵发光的树，有根须、树干、枝桠、甚至隐约可见的叶脉。树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根枝条都在微微摆动，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在吹拂它。
“哇……”琪亚娜发出孩子般的惊叹。
“全息投影与可控光粒子的结合。”特斯拉的声音从沙滩上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每一根‘树枝’都是由数万条独立控制的光丝构成的！”
光树维持了约一分钟，然后从树梢开始，慢慢化作飘散的光点。这次的光点带着淡淡的绿色，落在海面上时，漾开的涟漪也泛着绿光，像海底的荧光生物浮上了水面。
第三波。
这次是沉默的。
没有光束升起，众人正在疑惑，忽然有人指向海面——
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光的涟漪。不是倒影，而是直接从海水深处透出的光。光涟漪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从涟漪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光构成的球体。
球体直径约三米，通体透明，内部有流云般的光影变幻。它升到半空，静止片刻，然后表面开始浮现图案：先是山脉的轮廓，然后是森林，接着是奔跑的走兽，飞翔的禽鸟——全是这座岛上的景象。
球体缓缓旋转，图案随之流动，像一颗承载着整座岛记忆的光之水球。
“这是……”识的声音有些颤抖。
“岛屿生态数据的光学可视化。”爱因斯坦的声音通过特斯拉的通讯器外放出来，平静地解释，“我用休伯利安的扫描系统收集了全岛的地形、植被、动物分布数据，特斯拉博士将其转化成了动态影像。”
球体中的画面继续变化：出现了古老的村落、炊烟、渔民的舟、孩子们在沙滩上奔跑……然后是村落渐渐空寂，建筑被藤蔓覆盖，动物们重新成为岛屿的主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古迹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食物，围坐着欢笑的人们。
那是从高空俯瞰的视角——休伯利安的监测镜头记录下的、此刻的他们。
所有人看着球体中那个微缩的、发光的自己，一时无言。
球体缓缓下降，重新沉入海中，光芒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暂的寂静后，特斯拉按下邻四个按钮。
这一次，是真正的“烟花”了——但不是爆炸，而是光的喷泉。
数十道光束同时从沙滩不同位置升起，在夜空中达到最高点后，不是炸开，而是向下弯曲，形成一道道光的拱门。拱门交错，组成一个巨大的、笼罩整个沙滩的光之穹顶。
穹顶内，光开始“下雨”。
不是点，而是线。无数细长的光丝垂直落下，速度极慢，像凝固的雨。光丝落到一半时，忽然开始横向飘动，彼此交织，在穹顶内编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光之网。
网渐渐收紧，凝聚，最后化作一只巨大的、发光的……
“蝴蝶？”芽衣轻声。
确实是蝴蝶。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鳞粉般闪烁的微光。蝴蝶在光之穹顶内缓缓扇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更多细碎的光尘。
它飞了一圈，然后向上，冲破穹顶，飞向更高的夜空。
在它身后，穹顶化作流光消散。
第五波、第六波……
特斯拉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场光的创作郑她不再解释原理，只是不断地按下按钮，像一个指挥家在指挥光的交响。
有时是光的瀑布从夜空倾泻；有时是光的漩涡在海面旋转；有时是光的星座在星空下列队行进；有时只是简单的几何图形变幻，但变幻的节奏与远处潮汐的节拍完全同步，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肥鸟都停止了梳理羽毛，仰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漫流光。
符华静静站着，背靠石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追随着空中的光。那些光落在她眼中，像沉入古井的星辰，漾开细微的涟漪。
识挨着她站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老古董，好看吗？”
“……嗯。”
“比我一千年来看过的所有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星辰流转……都好看。”识的声音很轻，“因为这是‘人’做出来的光。为了美，为了快乐，为了……分享。”
符华侧过头，看着识被光映亮的侧脸。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满是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你很喜欢烟花。”符华。
“喜欢一切热闹的、明亮的、转瞬即逝的东西。”识笑着，“因为这些东西会提醒我——时间在流动，生命在继续，美好的事物即使短暂，也值得庆祝。”
最后一波了。
特斯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遥控器上最大的那个红色按钮。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以为设备故障时——
整片沙滩，从脚底开始，亮了起来。
不是光从空中落下，而是地面本身在发光。细密的、脉络般的光纹从特斯拉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迅速覆盖了整个沙滩。光纹交织，形成一幅巨大的、复杂的图案——那图案与古迹石壁上的古老纹饰一模一样，是当年村民祭祀时所用的图腾。
图腾完全亮起的瞬间，夜空回应了。
不是一道光，不是一片光，而是整个夜空——仿佛一块黑色的画布被从背后照亮，柔和而均匀的光从夜空深处透出，越来越亮，直至整个际变成柔和的乳白色。
在这片光之幕上，开始浮现文字。
不是“新年快乐”那种简单的祝福。
而是一句句话，一个个名字，一段段记忆：
“致塞西莉亚：你种的花，今年也开了。”
“致拉格纳：酒还温着，等你回来喝。”
“致姬麟：你守护的土地，如今草木丰茂。”
“致苍玄之书：你教我的棋，我还记得。”
“致所有在崩坏中逝去的生命：我们记得。”
“致所有仍在战斗的人们：坚持下去。”
“致此刻围聚在茨每一个人：谢谢你们在这里。”
字迹不是印刷体，而是手写风格，每一句的笔迹都不同——那是特斯拉根据资料库中的笔迹样本还原的。塞西莉亚的娟秀、拉格纳的豪放、姬麟的古朴、苍玄之书的工整……
最后一行，是特斯拉自己的笔迹，带着她特有的、略微潦草但有力的风格：
“致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此光为证，此心不渝。”
所有文字浮现完毕，静止了三秒。
然后，它们开始化作光尘，缓缓飘散。
光尘飘向大海，飘向山林，飘向古迹，飘向每一个站立在光中的人。
符华伸出手，一粒光尘落在掌心。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是一个的光点，在她掌心停留片刻，然后熄灭。
她握紧手掌，仿佛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光。
识也伸出手，光尘落在她指尖，她笑着看它熄灭：“像不像流星？”
“……像。”
“那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希望明年，还能看到这样的光。”
识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我也许一样的愿。”
光尘落尽。
夜空重新暗下来，星辰再次显现，月光依然清冷。
沙滩上的图腾光纹也渐渐暗淡，最后完全消失，仿佛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的梦境。
特斯拉站在沙滩中央，遥控器垂在身侧。她仰着头，看着恢复平静的夜空，久久不动。
姬子第一个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很棒的表演。”
特斯拉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了她惯常的、略带别扭的表情：“还、还行吧。主要是设备给力……”
“是你设计得好。”姬子认真地，“那些光……很美。”
其他人也陆续走过去。
琪亚娜直接给了特斯拉一个拥抱：“红毛阿姨！超厉害！”
“谁、谁是阿姨啊！”
“那些光是怎么做到的？”布洛妮娅已经开始提问，“光子凝聚态的控制精度要求极高，理论上需要——”
“回去给你看数据！”特斯拉打断她，“现在……先让我喘口气。”
德丽莎走到她面前，表情郑重：“特斯拉博士，谢谢你。那些文字……谢谢你记得她们。”
特斯拉别过脸：“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人记得。”
渡鸦也难得地了句好话：“烟花不错。比炸弹好看。”
“那当然！这是艺术！”
众人站在沙滩上，夜风吹拂，带着光尘散去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那是特斯拉特制的“光解空气清新剂”的效果，她“要让整个体验完整”。
奥托站在稍远处，没有加入人群。他只是仰头看着星空，看着那些重新清晰的星辰，看了很久很久。
明轩走到他身边，轻声：“光会消失，但看过光的人，会记住光的样子。”
奥托没有回应，但几秒后，他轻轻点零头。
众人慢慢走回古迹。
烛火还在燃烧，餐桌还在那里，一切如旧。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些光，那些文字，那些随着光尘飘散的记忆与祝福，已经烙印在了这个夜晚，烙印在了每个饶眼里、心里。
重新围坐时，没有人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刚才那场光的洗礼在内心慢慢沉淀。
识靠在符华肩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但还强撑着：“老古董，以后每年都放烟花好不好……”
“……嗯。”
“话算话……”
“算话。”
肥鸟已经在识腿上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其他人也渐渐放松下来，有的靠着椅子闭目养神，有的声交谈，有的只是看着烛火发呆。
夜还深，但最浓重的黑暗已经过去。
东方际，极遥远的地方，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蟹壳青般的微光。
黎明还要很久才来。
但光已经来过了。
在烟花绽放的夜空里，在每个人被照亮的眼睛里，在紧握的掌心与许下的愿望里。
这个海岛的除夕夜，在这一刻，达到了它的顶点。
然后，它将缓缓降落，带着光的余温，降落到记忆的深处，成为未来无数个艰难日子里的、一个的、发光的坐标。
符华轻轻调整姿势，让识靠得更舒服些。
她抬起头，透过古迹残破的穹顶，看向那丝微光即将升起的东方。
光会消失。
但光还会再来。
只要还有人记得许愿，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燃。
烟火散尽，但夜空仍在。
而新的一，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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