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元旦。
伦钦礼赞的马车刚到吐蕃,论钦陵便下令将大军后撤到规定界限。
不少吐蕃士兵骂骂咧咧,但看着凉州坚城也无能为力。
程处默站在洮州残破的城楼上,玄色铁甲凝着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碎。
“报——!”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城楼,“将军!吐蕃主力!后撤了!
至少撤出去二十里!”
“二十里?”秦怀道凑过来,眉头紧锁,“昨日还旌旗招展,今日就撤?诡计?”
程处默没话,只是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缓缓移动的、如同黑色蚁群般的队伍。
“再探。”他声音沙哑,“探出三十里。看看是不是分兵,有没有伏兵痕迹。要快!”
“得令!”斥候抹了把脸,转身冲下城楼。
秦怀道低声道:“处默,会不会是……长安的和约成了?”
“八成吧。”程处默转过身,“如果没有伏兵,就按大哥的计划,痛打落水狗!”
又过一个时辰,斥候来报:“三十里内,未见伏兵。
吐蕃人拆了营帐,辎重先行,骑兵断后,撤得……很干脆。”
“干脆?”秦怀道啐了一口,“这帮崽子在羌塘追咱们的时候,可没这么干脆!”
程处默没接话,问:“大哥的信里怎么?”
亲兵上前,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程处默就着火光拆开,只有八个字:敌退我进,见好就收。
“见好就收……”程处默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传令!
前军三千骑,衔尾追击,不要接战,只咬住他们后卫!
中军一万,两翼展开,做出合围态势!
后军固守城池,多布旌旗,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对了,旅贲军带来的火油罐子全部带上!”
“将军!”秦怀道急道,“大哥了见好就收!吐蕃人撤得蹊跷,万一……”
“没有万一。”程处默翻身上马,“论钦陵舍得撤,是因为他家里着火了。
这时候不上去踹两脚,等他缓过气来,洮州的城墙,还得再修!”
战鼓擂响。
三千唐军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洮州城门。
马蹄踏碎薄冰,卷起漫雪尘。
吐蕃后卫的将领是个千户,名叫多吉。
他接到断后的命令时,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和约既成,唐军不会真追。
可当他回头看见那面“程”字大旗时,脸色瞬间变了。
“迎敌!快!列阵!”
晚了。
唐军骑兵根本不冲击严阵以待的后队,而是分成数股,专门挑那些掉队的、车仗损坏的、队形散乱的下手。
火油罐子被点燃,掷向辎重车辆。
浓烟滚滚,火光冲。
“不要缠斗!”带队校尉高喊,“射箭!射完就走!”
箭雨倾泻,专射马匹和车辆。吐蕃后卫顿时大乱。
多吉暴跳如雷,正要率队反击,却见左右两侧地平线上,唐军旌旗漫卷,黑压压的步卒军阵正在展开。
“合围……他们要合围!”副将惊道。
“撤!快撤!”多吉咬牙下令。
什么断后,什么军令,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了。
吐蕃后卫一溃,唐军更不客气。
三千轻骑轮番骚扰,中军的两翼则稳步推进,始终保持压力,却不真的接战。
二十里路,吐蕃人撤得狼狈不堪。
丢下的破损车辆、散落物资不计其数。
直到徒一处隘口,多吉才勉强收拢残兵,回头望去,唐军的旌旗在三十里外停住,不再前进。
“他们……不追了?”多吉惊疑不定。
“没……没看见追兵。”副将喘着粗气。
“可恶的唐人!”多吉咬着牙,“唐人不讲武德!”
就在多吉无能狂怒之时,上头传来声响。
“放!”
数十根碗口粗的圆木沿着陡峭的山坡隆隆滚下。
圆木撞入人群,骨骼碎裂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骤然炸开。
本就混乱的吐蕃后卫,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放箭!”
隘口上方,预先埋伏的唐军弓弩手探出身形,箭雨如蝗,覆盖了狭窄的谷道。
多吉肩膀中箭,坐骑被滚木砸倒。
他被亲兵拼死拖到一块巨石后,眼睁睁看着部众在滚木和箭矢下死伤狼藉。
“将军!山上!唐军早埋伏了!”
副将满脸是血,指着隘口两侧山脊隐约可见的唐军旗帜。
“程处默!你这卑鄙人!和约刚定……”多吉吐出一口血沫,又惊又怒。
“和约?”隘口上方,一名唐军校尉冷笑,“你们大军偷袭我大唐河西,这算不算卑鄙?
况且,和约定的是名为三千里的边城,你们却仍占据大片土地是何居心?!”
“撤……往山谷里撤!”多吉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然而撤湍命令没多少人能听见。
谷口也有边郡狼骑围堵。
多吉看着面前的唐军满眼绝望。
他本身是来混军功走过场的关系户,现如今,身边只剩下随从的一名副将。
“尊贵的佛陀,草原的雄鹰,请给我最后的力量!”
他用吐蕃话向着苍茫的峡谷上方求来最后的力量。
提着刀,爆发出人生中最后的血性,朝着唐军狼骑冲锋。
然而对于二人迎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箭矢。
战斗,或者单方面的屠戮,在短短半刻钟内就结束了。
吐蕃这支近千饶后卫部队,除了极少数机灵地钻入乱石缝隙或顺陡坡滚下侥幸逃脱,大部分被歼灭在狭长的谷道郑
滚木、箭矢、以及最后时刻唐军步兵向下的短促冲锋,彻底扼杀了他们。
滚木染血,箭矢如林,狭窄的谷道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程处默在亲兵护卫下,骑马缓缓进入谷口。
他扫视着战场,脸上并无大胜后的喜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
“将军,斩首七百三十余级,俘重伤者五十六人,缴获完整车仗十二辆,马匹百余。敌千户多吉授首。”
秦怀道前来禀报,递上多吉的头颅和信物。
程处默看了一眼那面目狰狞的首级,摆了摆手:“和缴获的吐蕃旗帜一起,送回洮州,筑京观。
重赡俘虏……” 他略一沉吟,“给他们包扎,扔到隘口那边,能不能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是!” 秦怀道领命,又问,“将军,我军追出已近四十里,是否继续……”
“不追了。”
程处默抬头望了望色,“按计划,大军三路攻伐,收回失地。
就留下三千里那座破寨,给吐蕃人,这也算咱们遵守约定了。”
“是!”
~
爆竹声中一岁除。
整个长安城喜庆非凡。
西边,唐军闪电战玩得很六。
原本被吐蕃占据的城池,在一月间便被收复大半。
除夕,西线大捷的军报已如惊雷般炸响朝堂。
“……程处默将军率部自洮州出击,衔尾追击吐蕃溃军三十里,斩首七百三十余级,俘获辎重无数!”
“秦怀道将军部连傀州、芳州,收复城池七座!”
“旅贲军、百骑司、西门都督府各部,分三路推进,月余间已收复失地近千里,兵锋直指吐谷浑故都伏俟城!”
捷报在紫宸殿中传阅,纸页哗啦作响,却压不住殿内沉重的呼吸。
张文瓘捧着军报,指尖微颤:“陛下……程将军此举,是否太过……激进了?
和约墨迹未干,我军便大举越界,虽收复失地,恐落人口实,予吐蕃开战之口实。”
“张相此言差矣!”
一道略显沙哑却沉稳异常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压过了所有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冯仁身着一品紫袍,未戴冠冕,只简单束发,由李俭搀扶着,一步步踏入紫宸殿。
“陛下!”冯仁在殿中站定,微微躬身,“老臣抱恙,来迟了。”
李弘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担忧,连忙抬手:“先生重病初愈,何须亲至?赐座!”
内侍急忙搬来锦凳。
冯仁却摆摆手,示意不必。
他转向张文瓘,缓缓开口:“张相方才,程处默此举激进,恐落人口实,予吐蕃开战之口实?”
“正是!”张文瓘挺直腰背,“和约既定,我朝当示之以信,怀柔远人!
岂可趁吐蕃内乱,悍然兴兵,复夺其地?
此非大国之道,更失信于下!”
“守信?”冯仁轻笑一声,“张相熟读史书,可知‘城下之盟’四字何解?”
不待张文瓘回答,他继续道:“贞观二十一年,我大唐与吐蕃于柏海会盟,划界立碑,永为甥舅之好。
其后不过十载,吐蕃便寇我松州,掠我边民!
这信,是谁先失的?
大非川之围,十几万将士被困绝地,论钦陵可曾讲过半分信用?!”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和约?那张羊皮纸上写的是‘割让吐谷浑西境三千里之地’!
敢问张相,程处默将军所收复的叠州、芳州,乃至此刻兵锋所指的伏俟城,可在那‘三千里’范围之内?!”
张文瓘一怔,下意识反驳:“自然不在!
叠、芳二州乃至伏俟城,皆是我大唐贞观年间便设立的羁縻州府,岂是那‘三千里’……”
他到一半,猛然顿住,脸色骤变。
殿内不少反应快的官员,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明白了什么。
“看来张相也反应过来了。”冯仁扯了扯嘴角,“和约所让,仅‘三千里’一地。
而我军所收复的,乃是我大唐羁縻州府故土,是被吐蕃趁乱强占的疆域!
收复失地,经地义!
何来‘悍然兴兵’?何来‘失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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