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霜降。
红草堡西，东江王府后园，一片红枫似火。
林自强负手立于枫林深处，面前石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读到“万兽血池考”一节：
“……上古有凶地，聚万兽精血，蕴无尽煞气。传为妖族祭祀之所，后被人族大能以‘四象镇魔印’封于北邙山阴。然典籍散佚，具体方位已不可考……”
读到此处，他眉头微蹙。北邙山横跨三州，绵延千里，山阴之地更是常年被阴雾笼罩，瘴毒遍地。若万兽血池真在那里，寻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王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诸葛明。老谋士今日没有摇羽扇，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面色凝重。
“先生来了。”林自强合上古籍，“可是机阁有消息？”
诸葛明将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匣内并非密报，而是一枚玉简，一枚令牌。玉简呈淡金色，刻有蟠龙云纹；令牌则是青铜质地，正面一个古篆“汉”字，背面雕着展翅朱雀。
“南汉国主密使，半个时辰前抵金陵，递上这两样信物，求见王爷。”诸葛明低声道，“来人持的是南汉皇室最高等级的‘朱雀令’，且神色惶急，称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呈王爷。”
林自强目光落在玉简上。蟠龙云纹，是帝朝皇室专用纹饰。南汉国主竟用这种形制的玉简传信，其中意味，耐人寻思。
“密使现在何处？”
“已安排在‘听雨轩’，韩将军亲自带人守卫。”
“带路。”
**听雨轩，王府最深处的密谈之所。**
轩外有竹林环绕，内里陈设清雅。此刻，轩中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身着青衫，头戴纶巾，看似普通书生，但腰间悬着的那柄古朴长剑，剑柄处镶嵌的南海明珠，却昭示着此人身份不凡。
见林自强入内，文士立刻躬身长揖：“南汉国主座下‘朱雀卫’统领，司马文若，拜见镇南王！”
“司马统领不必多礼。”林自强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对方，“国主遣你来，所为何事？”
司马文若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符纸，双手捧上：“此乃国主亲笔密信，请王爷以神念观之。”
林自强接过符纸，神念一触，符纸表面泛起涟漪，一段讯息流入识海。
讯息不长，但内容却让林自强瞳孔骤缩。
“林兄如晤：孤近日得密报，四皇子帝无涯已于十日前进宫面圣，奏请‘削藩集权’，首当其冲者，便是兄之镇南王爵。帝意似有动摇。另，北境长城‘雁门关’守将传来绝密军情——蛮族‘金狼部’、‘白鹿部’已合兵三十万，于阴山北麓筑‘血月祭坛’，疑有上古凶兽将现世。若蛮族南下，北境必危，帝朝若乱，则下倾覆。望兄早作绸缪。汉主刘彻，顿首再拜。”
讯息到此为止，但最后却附了一段加密符文。林自强以特定手法解开，又是一段更隐秘的文字：
“宫中内线密报：三日前深夜，曹化淳密会‘黑冰台’指挥使。黑冰台已派出‘玄’字组死士十二人，目的地疑似江东。慎之！”
林自强缓缓放下符纸，符纸在他手中化作金色光点消散。
“国主还了什么？”他问。
司马文若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国主让末将转告王爷三件事。第一，帝朝户部尚书‘严嵩’上月曾私下会见楚国使臣，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第二，闽国水师大将郑经，半月前以‘剿海盗’为名，率三十艘战船出海，至今未归。有渔民在东海深处见过他的旗舰，航向……似乎是朝着‘死亡之海’方向。”
林自强眼神一凝。
“第三，”司马文若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国主在帝朝‘观星台’的故友，三日前冒险传出消息：紫微帝星旁，赢贪狼’‘七杀’双星犯主，星象大凶。且……帝星光芒，近日有衰减之兆。”
此言一出，连站在林自强身后的诸葛明都面色微变。
帝星衰减！这在观星术中，往往意味着帝王身体有恙，或……国运将衰！
林自强沉默良久，轩内只听得见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国主厚意，林某铭记。”他终于开口，“司马统领远来辛苦，请在王府歇息两日。诸葛先生，你亲自安排。”
“是。”诸葛明躬身。
司马文若却摇头：“多谢王爷美意，但末将必须即刻返程。国主交代，此事绝密，末将行踪越少人知晓越好。”
林自强也不强留，点头：“既如此，韩将军，你亲自送司马统领出城，走‘暗渠’水道。”
“遵命！”守在轩外的韩世忠应声。
待司马文若离去，轩内只剩下林自强与诸葛明二人。
“王爷，”诸葛明率先开口，“南汉国主这封密信，分量极重。若所言属实，那……”
“那下大乱，就在眼前。”林自强接口，语气平静，眼中却有寒芒流转，“四皇子要削藩，第一个拿我开刀；蛮族在北方聚集重兵，随时可能南下；楚国与帝朝重臣勾结；闽国将领私通海族；帝星衰减，宫中似有异动……”
他每一句，诸葛明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更麻烦的是，”林自强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蛟龙鳞片，“海族、炼兽宗、楚国、闽国将领、甚至可能包括帝朝某些人……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条我们还没完全看清的线。”
诸葛明羽扇轻摇，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道：“王爷，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加强王府防卫，尤其是防备‘黑冰台’死士。黑冰台‘玄’字组，专司刺杀，十二人齐出，目标至少是神脉后期强者。其二，即刻派人北上，核实北境军情。若蛮族真在准备血月大祭，我们必须知道具体时间和规模。其三……”
他顿了顿：“与南汉、闽国的关系，需重新权衡。南汉国主此番示警，诚意十足，可深交。但闽国……郑经若真私通海族，闽国朝廷是否知情？若知情，那闽国恐怕……”
“已不可信。”林自强替他补完。
两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断。
“报——！”
就在这时，轩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身着玄甲、背插三支红色旗的传令兵单膝跪在门外，声音嘶哑：“紧急军情！北境‘飞鹰急报’！”
林自强霍然起身：“讲！”
“北境长城‘居庸关’八百里加急：三日前，蛮族金狼部先锋三万，突袭‘野狐岭’防线！守军血战一日夜，伤亡过半，野狐岭……失守！蛮军距居庸关，已不足二百里！”
“什么？！”诸葛明手中羽扇一滞。
野狐岭是居庸关外围最重要的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驻有精兵两万。竟一日失守？
“守将是谁？蛮军主将何人？详细战报呢？”林自强连问三句。
“守将为‘鹰扬将军’张世杰。蛮军主将……据残兵回报，是一头戴金狼骨盔、手持血色弯刀的蛮将，冲锋时身后有狼形虚影，疑似……疑似蛮族‘金狼王’亲卫统领‘哲别’！详细战报已在途中，此为飞鹰传书简讯！”
金狼王亲卫统领！蛮族最精锐的“金狼卫”首领！
林自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金狼卫是蛮王的贴身近卫，非重大战事不会轻动。哲别亲自率军攻野狐岭，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边境摩擦了。
“再探！”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林自强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深秋的空高远，但他仿佛能看到，北境长城上空，已有血色的烽烟燃起。
“王爷，”诸葛明走到他身侧，“蛮族动手，比我们预料的更快。野狐岭一失，居庸关门户洞开。若蛮族大军真如南汉国主所有三十万之众，那居庸关……最多能守一个月。”
一个月。
林自强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信息飞速碰撞、组合。
帝朝内斗、四皇子削藩、黑冰台死士、楚国勾结、闽国异动、海族渗透、炼兽宗余孽、蛮族南下……
所有这些，看似孤立，但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这些乱局推向同一个方向——让整个玄大陆，陷入战火与混乱！
而江东，他苦心经营的这片基业，正处在风暴的最前沿。
“先生，”林自强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第一，王府即日起进入战时戒备，所有岗哨增加一倍，启用‘反刺杀大阵’。第二，命韩世忠从破阵营中挑选三百精锐，组建‘虎贲卫’，专司王府护卫。第三，机阁所有北境暗线全部激活，我要知道蛮族大军每一日的动向。第四……”
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南汉国主回信：江东与南汉，荣辱与共。若北境有失，帝朝无力南顾，请国主早做准备。”
诸葛明一一记下：“那闽国那边？”
“先不动。”林自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郑经不是率舰队出海了吗？让机阁盯死他的舰队。我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另外……秘密接触闽国朝中反对郑经的势力，尤其是与王室亲近的将领。”
“王爷是想……”
“未雨绸缪。”林自强淡淡道，“若闽国朝廷真的烂透了，那南域……也该重新洗牌了。”
他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诸葛明心头一凛。王爷这是……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还有，”林自强最后补充，“以‘闭关疗伤’为由，谢绝一切访客。王府对外事务，暂由你和陈太守主持。”
“那王爷您……”
“我要去一个地方。”林自强望向西北方向，“有些事，必须亲自确认。”
诸葛明欲言又止，最终躬身：“老朽明白。王爷……万事心。”
林自强点点头，身影一晃，已从轩内消失。
片刻后，一道不起眼的灰色身影悄然离开金陵城，融入北上的官道人流郑
方向，正是北境。
而在他离去后不到一个时辰，金陵城东拾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内，一名正在擦拭匕首的黑衣人，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目标已离府，去向不明。按第二套方案，潜伏待命。”
黑衣人动作一顿，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无声归鞘。
他推开窗户，望向王府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枫叶红似血，秋风已带刀。
密信传来的警讯，正在一步步，变成冰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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