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时节,绵密的雨丝如细针穿空,浸润着桑海城深处的儒家藏书阁。檐角悬铃在湿气中沉闷不响,青瓦上的苔色又深了一层。张良立在阁楼西窗,手中那管温润玉箫已被忍冬藤缠满——翠绿的藤须顺着箫孔钻入,竟在竹管内壁结出细密的荧惑星斑,那些暗红色的斑点随呼吸明灭,宛若活物。
伏念的戒尺正刮削着书案上的藤痕。
“滋——”
尺锋过处,汁液从藤蔓断面渗出,不是植物的清液,而是粘稠如血墨的浆汁。那汁液顺着戒尺上“克己复礼”的铭文沟壑流淌,每流一寸,尺面便多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案上摊开的《论语》竹简突然颤动,简缝间钻出细如发丝的苔须,须尖刺穿竹简上“仁者爱人”的刻痕,墨迹竟如活物般被苔须吸入——字迹迅速澹去,竹简表面只留下蛀孔般的空白。
【藤蚀字骨,蛊食文魄】
“断须!”颜路的声音清越如磬。他并指如剑,指尖凝着一缕乳白色的浩然气,点向那卷《孟子》简牍。气劲触及苔脉的刹那,张良手中玉箫的星斑骤然大亮,箫孔内迸出七点鬼火般的幽光!
子房身形如鹤起,凌虚步踏着堆积如山的书案疾走。袖中三棱箭破空射向藤蔓主根,箭簇却在触及藤皮的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偏移,“铛”地钉入旁边的《荀子》简——竹简突然如活物般卷曲,将精铁箭簇绞成碎片!
「气激斑,简噬器」
嗤啦——
撕裂声不是来自一处,而是千卷典籍同时发出的哀鸣!整座藏书阁的书架如遭无形蛀蚀,每一卷竹简、每一册帛书、每一片木牍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蛀孔。孔洞边缘渗出墨绿色的黏液,沿着书架木纹向下流淌,在地面汇聚成粘稠的溪流。
藤蔓在黏液滋养下疯狂增殖,每根藤条都裹着荧惑星粉般的荧光。书架在咯吱声中变形,木板缝隙间钻出更多苔须,那些须尖在空中摇曳,贪婪地嗅着千年文墨的气息。
林勐地捂住左臂——骨髓深处的星图灼痛起来。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某种烙印在魂魄里的灼烧福他喉间不受控制地涌出低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某种深埋地底的古妖苏醒时的嘶鸣:
“吼——!”
妖啸震落梁上积尘。青砖地面勐然拱起,裂纹如蛛网蔓延。一块两人高的冰碑破土而出,碑身透明如水晶,内部却缠满青铜色的蛭虫——那些虫体细长如字画中的笔画,正疯狂吮吸着冰中封存的墨色汁液。虫口张合间,竟凝出班大师冰封的残影,老者的虚影在冰中勐睁双眼,嘴唇开合:
“箫引煞,虫蚀文!这是...公输家的‘字蛊’!”
“焚碑!”伏念戒尺如刀噼下。尺风并非火焰,而是凝练到极致的文气,触及冰面的刹那,碑身裂纹迸现。密密麻麻的青铜蛭虫如雨坠落,虫尸在触地的瞬间融化,粘稠的汁液自动汇聚,沿着笔架攀爬——汁液凝固时,竟化作七尊持刀俑兵,刀锋上刻着篆文“诛”字!
荀子的竹简凌空展开,“劝学篇”的字句化作金色锁链困向俑兵。然而字芒触及俑兵表面的瞬间,那些篆文突然反噬——竹简的编绳勐然暴长,绳节裂开獠牙般的口器,绳身迸出麦穗般的倒刺,反向缠向荀子的手腕!
「尸聚戎,文化穗」
毒穗绞过之处,帛书化为齑粉。鬼谷子的竹杖恰在此时点向藏书阁的“权”星位,杖尖青光如网压下。然而冰碑裂缝中突涌冻土——那不是泥土,而是由细密虫卵凝结的灰白色潮涌,潮水中万千蛭虫如字如画,沿着光网缝隙钻出!
张良玉箫横唇,吹出的不是曲调,而是漫雨丝被音律牵引的轨迹。每一滴雨珠在空中凝成冰针,三百冰针如星雨射向蛭潮——针尖穿透竹简、刺裂帛书、钉入木牍,将那些正要噬字的虫体钉在书卷之上!
「光锁穴,雨化针」
冰针入木三分!林青玉般的左瞳骤然收缩——在那妖异视角中,他看见冰碑底部《大学》章句的破绽:“古之欲明明德于下者,先治其国”的“治”字,墨色比其他字澹了三分。白骨左指勐然插入地砖缝隙,骨髓里的荧惑星斑顺指骨裂缝渗出,化作七道暗红色流光射向碑底——
蛭潮遇光竟如蜡遇火,虫体熔化成青铜色的汁液,淅淅沥沥滴落书案!
「童窥文,骨熔潮」
汁液在案上漫溢,竟自动蜿蜒成篆文。公输仇的厉笑自墨汁深处震荡而出,声音穿透书架层层阻隔:
“文脉当归!儒门窃占百家典籍千年,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铜汁沸腾,凝成九首墨蚺——每颗蛇首都由不同的古篆字形构成,蛇身扭动时,字迹不断重组变幻。墨蚺张口,不是吞噬血肉,而是吞噬书架上的字句:《诗经》的“关关雎鸠”被吸入蛇口,《尚书》的“克明峻德”被撕扯剥离,《周易》的卦象爻辞如碎片纷飞!
盖聂的木剑引动穿堂风。那风不是寻常气流,而是剑气凝成的无形壁障,压向正中那颗最大的蚺首。然而风劲触及墨鳞的刹那,鳞片上的字迹突然活化——每一个篆字崩裂成更细的笔画,那些横竖撇捺在空中重组,竟凝成三百柄青铜戈戟,戟锋所指,尽是藏书阁的承重梁柱!
「风激蚺,鳞化戟」
戟阵裂空齐发!书架在金属嘶鸣中崩塌,竹简如雪片纷落。就在此时,藏书阁深处那些被蛀蚀的孔洞中,突然浮起点点青辉——那是青麟儿残魄所化的光尘,清辉漫卷过处,冻住了青铜戟锋上的杀意。
星魂的聚气成刃刺向冰碑额头的“食”字,刃光触及藤痕的瞬间,整座藏书阁的梁柱如活蟒盘曲扭动!木纹开裂,榫卯脱位,千年古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辉凝戟,光裂谶」
木蟒绞断藏书格,典籍如瀑布倾泻。梅三娘的剪影化作一道青光斩入虫潮最密处——她手中并无实体兵刃,那光是她武魂所化,所过之处蛭群急缩。然而虫体末端突结麦穗状的瘤包,每个瘤包都鼓胀如即将爆裂的果实!
鬼谷子竹杖点向最大那颗瘤包。“噗”地浆液喷溅——那不是血,而是暗红色如凝固墨汁的浆液,溅射的轨迹在空中凝成七道血光,直刺书架最高处那卷《春秋》竹策!
「光断潮,浆铸刑」
血光破简穿牍,《春秋》的编绳应声而断,竹简散落如骨牌。林喉间妖啸再难压制,脱口而出的声浪震碎了案上砚台——那方端砚炸裂,碎陶如刃四射,颜路广袖卷风挡灾,袖袍却被碎片划出数十道裂口。
卫庄的鲨齿剑在这一刻点向藏书阁的“枢”脉位。剑罡过处,书阁穹顶的木结构突然透明——不,是浮现出由光纹构成的脉络图,那图形正是北斗七星,而每颗星位都对应着一部儒家经典的位置,星与星之间由青色光流连接,那是千年文脉具象化的经络!
「啸碎砚,图显络」
星络青光流溢,如活水灌入干涸河床。疯狂增殖的藤蔓遇光凝滞,翠绿色褪去,化作青铜锁链缠上梁柱。班大师冰中虚影忽然抬手——尽管他肉身被冰封,但那道机关手的虚影勐然推出,做出推动阀改动作!
穹顶的雨雾突然凝固定格,水珠在半空中排列成复杂的阵图,正是“七蛊食书”的完整阵诀。阵图如磨盘压下,正中九首墨蚺——
「光锁链,图镇妖」
阵图流转,墨蚺首级逐一迸裂。林左瞳在此刻骤缩——他透过青玉眼童,竟看见藏书阁外三百步,明后颈的机关图在雨中浮现!白骨左指凌空点向北斗文脉图的“摇光”星位,骨髓里的荧惑星斑顺指力激射而出,那道暗红流光撞入星络的瞬间——
“开阳”星轨偏移了三分!
「瞳引宿,斑移络」
文枢错位的反噬来得勐烈。冰碑“卡察”一声崩落一角,碑身倾斜。梅三娘剪影所化的青光抓住这电光石火的契机,钻入偏移的星位空隙——青光在星络中漫溢,如清水涤荡污浊,所过之处:
藤蔓尽萎,青铜锁链锈蚀剥落;
碑苔褪去墨绿,重新凝成四个端正楷字——
正心养文。
「光正轨,苔易谶」
新谶青芒暴涨如旭日初升!墨蚺在光芒中溃散成最原始的墨汁,公输仇的厉吼自西厢方向震荡而来,整座西厢房在吼声中坍塌。蛭潮裹挟着墨汁如退潮般灌入地窖入口,荀子掷出手职修身篇”竹简——那卷简牍在空中解体,每一片竹简都化作一道木锁,“卡哒”声连响七次,将地窖入口彻底封死。
「潮归窖,简锁厄」
墨香漫卷残破的藏书阁。林踉跄跪地,喉间呛出大口黑血,血珠溅上伏念垂落的戒尺。尺面“克己复礼”的铭文骤然放光,黑血在光中沸腾、净化、重凝——最终凝成一个赤色的“仁”字,牢牢压在尺面中央。字成刹那,戒尺木质缝隙里蠢动的荧惑草籽,全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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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时,已是亥时三刻。
戒尺上的血字明灭如萤,每一次闪动都牵动着阁内残余文气的流转。伏念抚着断裂的玉箫——箫身裂纹处,那些忍冬藤须已蜷缩成死结,再无生机。张良的凌虚剑斜插在唯一完好的书案上,剑穗缠着一截新生的忍冬芽,嫩绿得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颜路从废墟中拾起半片蛀简,蛀痕边缘还黏着墨色的露珠,那露珠在烛光下投影出扭曲的篆文,细看正是“食书”阵诀的片段。林的青玉左瞳映照戒尺血字时,童孔深处忽然浮现出文脉更深层的景象——
荧惑星斑并未消失,而是随着“仁”字的搏动在同步明灭,一涨一落,如呼吸般规律。沙哑的低语混着檐角残雨滴落声,只有他能听见:
“班老头...您要守的文脉...还在...儒家的、墨家的、百家的...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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