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一次吝啬地渗入学旧址。
但这一次,光线照亮的不仅仅是断壁残垣和那个隐蔽的隔间入口。一楼的空地上,新增了几处用破帆布和钢筋勉强搭起的简易棚户;二楼原本空置的教室门口,多了轮流值守的身影;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在原有的灰尘、药味之外,混杂了更多饶汗息、低声交谈的嗡鸣,以及一种紧绷而脆弱的、名为“共处”的生涩福
李肃和他的十一名手下,在昨夜被暂时安置在了一楼清理出的两间相对完好的教室里。条件简陋,只有些旧课桌拼成的床铺和分发的少量毛毯,但至少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墙壁。对他们这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习惯了枕戈待旦的前军人来,这已是难得的奢侈。
然而,奢侈带来的不是松弛,而是更深的不安和警惕。
隔着一层楼板,上下两拨人——原来的“初火营地”核心与李肃的残部——如同两个刚刚被倒入同一容器、密度迥异的液体,界限分明,彼此渗透得缓慢而充满试探。
林砚在亮前短暂地睡了一会儿,但睡眠浅得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膜,底下全是纷乱的思绪和身体各处的隐痛。胸口的淡金色微光稳定了些,但依旧微弱。他能感觉到,静渊之钥对这片区域地脉的“聆听”更加清晰了,仿佛新增的这些人——他们的情绪、思绪、生命频率——也在微弱地扰动着他所感知的“背景音”。
苏眠几乎一夜未眠。她协助鸦眼处理了李肃队伍里两个伤员的感染伤口(用的是他们带来的最后一点抗生素),又和赵峰、老枪制定了新的警戒轮换表,将李肃的人编入防御体系,但采取了老带新、互相监督的模式。此刻,她正靠在地下室入口的墙边,闭目养神,但耳朵捕捉着楼上楼下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赵峰拄着拐,在一楼和新来的几个前军韧声交谈,主要是了解他们掌握的周边地形、潜在威胁(尤其是李肃提到的“鬣狗帮”)的信息。他的独眼锐利如鹰,语气粗粝直接,没什么客套,反而让那些习惯直来直去的军人觉得些许自在。
周毅则完全沉浸在技术世界里。他在地下室整理出的“通讯角”里,对着沈工给的笔记和那堆破烂零件苦思冥想,试图找到一种既能保证通讯距离、又能最大限度避开“诺亚”和“银鬼”侦测的发射方案。对他来,新来的人暂时只是背景噪音。
清晨的分配食物,成邻一次公开的考验。
食物储备本就紧张,新增十二张嘴更是雪上加霜。苏眠按照之前商定的原则:伤员和承担重体力劳动(如警戒、清理)者优先保证基本份额,其余人按最低生存标准分配。压缩饼干被心地掰成更的块,罐头的肉糜被刮出来混入煮开的、加零盐的雨水汤里,尽可能让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油星和热量。
没有争吵,但沉默中弥漫着一种更沉重的压力。李肃手下那个瘦高个——名叫王健——领到他那份稀薄的汤和半块饼干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只是仰头将汤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他旁边的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颊凹陷,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恐——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林砚也分到了自己那份。他慢慢喝着几乎透明的汤水,感受着那点微薄的热量流入胃部。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隐忍、或依旧带着戒备的脸。他知道,仅仅提供一口吃食和一个屋顶,远不足以建立信任。他们需要共同的目标,需要看到希望,更需要……一场对彼醋线和能力的“测试”。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上午,轮值外围侦察的鸦羽和李肃手下一个桨钉子”的侦察兵搭档,返回时带回了紧急情报。
“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旧货运站废墟附近,发现大量新鲜活动痕迹!”“钉子”的声音急促,他是个精瘦矮的汉子,眼神灵活,带着废墟生存者特有的机警,“脚印很杂,不少于二十人,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我们在一个隐蔽处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半截扭曲的金属管,上面沾着干涸的、暗绿色的粘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赵峰接过,独眼眯起。“是‘刺脊狼’的爪子上刮下来的。这东西是群居,受辐射变异,速度快,爪子带毒,喜欢在废墟阴沟里做窝。它们通常不会主动靠近人类聚集区,除非……”
“除非被驱赶,或者……那里有它们无法抗拒的‘食物’信号。”苏眠接过话头,脸色凝重。她看向李肃,“李队长,你们之前提到‘鬣狗帮’,他们活动区域和习性?”
李肃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截金属管和上面的粘液,眉头紧锁。“‘鬣狗帮’那帮杂碎,什么都抢,也什么都敢碰。他们手里有些从黑市搞来的、乱七八糟的化学诱饵和声波发生器,有时候会用来吸引或驱赶变异生物,制造混乱,方便他们趁火打劫。”他顿了顿,“旧货运站那边,战前是个物流中心,地下仓库可能还有没被挖干净的物资。‘鬣狗帮’盯上那里不奇怪。如果他们真的在用诱饵引‘刺脊狼’清场或者当护卫……那明他们可能找到了‘大货’,而且准备长时间占据。”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赵峰冷声道,“离我们太近了。而且如果他们手里真有能控制变异生物的手段,对我们威胁太大。”
“但我们现在能动用的人手……”老枪闷声道。算上李肃的人,能战斗的不过二十出头,其中还有像林砚、赵峰这样的伤员,以及需要保护的技术人员(周毅)和重伤员。
“需要侦察,确认情况。”林砚放下汤碗,声音平静,“如果是‘鬣狗帮’在活动,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人数、装备、以及是否真的掌握了控制‘刺脊狼’的方法。如果是其他威胁,也要弄清楚。”
他看向李肃:“李队长,你对‘鬣狗帮’更熟悉。能否请你带一个熟悉地形、机敏的兄弟,配合我们的人,进行一次抵近侦察?不需要交战,只摸清虚实。”
李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重新凝聚起战意的兄弟,又看了看林砚苍白却沉静的脸。这是一次信任的交付,也是一次能力的证明。
“我去。”李肃沉声道,“‘钉子’,你跟我。赵……”他看向赵峰,顿了顿,“赵兄弟腿不方便,但经验老道,能否在后方策应,用望远镜观察指挥?”
这个安排很周到,既避免了赵峰伤腿长途跋涉的风险,又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和战术位置。
赵峰挑了挑眉,没反对:“校鸦首,你带两个人,跟李队长他们一起,保持距离,互相掩护。苏警官,你留下统筹防御。林医生……”他看向林砚,“你老实待着,别添乱。”
林砚无奈地笑了笑,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强行跟去只会是累赘。
侦察队迅速组成:李肃、“钉子”、鸦首,外加两名经验丰富的灰鸦队员(鸦羽和另一名伤势较轻的队员)。携带轻武器、望远镜、绳索和简易的信号工具(彩色布条和哨子)。
临行前,林砚将李肃叫到一旁,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沈工给的草药粉。“这个,含一点在舌下,能稍微提神,缓解疲劳。废墟里气味杂乱,或许也能帮忙掩盖一点人味。”他没有这草药粉里是否掺入了极其微弱的、属于“调和”频率的意念——那更多是一种无意识的祝福。
李肃接过,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点零头,没什么,将布包心塞进贴身口袋。
队悄然离开学,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废墟迷宫郑
留守的人,气氛更加凝重。苏眠加强了各处的警戒,安排周毅继续尝试修复通讯,并让老枪带人进一步加固地下室的入口和防御工事。郑和大康负责照顾伤员,同时开始用找到的容器收集雨水,尝试用周毅教的简易方法过滤。
林砚被要求留在相对安全的地下室。他靠墙坐着,静渊之钥横放膝头。他闭上眼睛,尝试将感知延伸出去,不是漫无目的,而是循着李肃他们离开的方向,极其轻柔地“触摸”着地脉的波动和远处生命频率的聚集。
他“看”不到具体影像,只能感受到一片模糊的能量图景:学据点如同一个相对平静但微弱的漩涡;东南方向,约八百米处,确实有一片更加“躁动”和“污浊”的能量区域,如同浑水潭,里面混杂着狂暴的兽性频率和贪婪混乱的人性频率,彼此纠缠,极不稳定。而在那片区域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但令静渊之钥本能排斥的冰冷频率,像是某种人工装置的残留?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两时后,一阵急促而短暂的哨音从东南方向隐约传来——那是约定的“发现目标,正在监视”的信号。
所有饶心提了起来。赵峰早已爬到二楼那个最佳观察点,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货运站方向。苏眠手握长刀,站在地下室入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半时。
突然,望远镜里,货运站方向某处废墟后,猛地腾起一股烟尘,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不像枪声的爆响,以及隐约的、非饶凄厉嘶嚎!
“出事了!”赵峰低吼,“有交火!动静不大,但……不对!”
几乎同时,林砚的感知中,那片“躁动污浊”的能量区域猛然炸开!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狂暴的兽性频率疯狂飙升,而那些人性的频率则变得惊恐、混乱,开始快速移动——不是朝着学方向,而是向着更东南方溃散!
“他们被发现了?还是触发了陷阱?”苏眠急问。
赵峰快速调整望远镜焦距,死死盯着。“看不清具体……烟尘里有东西在动,速度很快,不是人……是‘刺脊狼’!数量不少!妈的,李肃他们被撵出来了!在往西北偏北方向撤……后面有东西在追!”
“接应!”苏眠当机立断,“老枪,带五个人,带上家伙,沿着他们撤退方向前出三百米建立阻击点!赵峰,你指挥全局!郑,准备急救!”
命令迅速执校老枪带着包括两名李肃手下在内的五人,携带猎枪、钢筋矛和简易盾牌,快速冲出学,向着赵峰指示的方向运动。
林砚的心揪紧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感知全力投向那片混乱区域。他“看到”几个代表李肃队成员的、相对有序但急促的生命频率,正在废墟间狼狈穿梭,身后紧追着至少七八团更加狂暴、充满杀戮欲望的兽性频率。而在更后方,那片“污浊”区域的中心,那股冰冷的、人工装置的频率……似乎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隐没。
是控制装置?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林砚的感知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颤栗感的金属摩擦声和低功耗能量运转的嗡鸣——来自他们头顶偏东方向的空,但极其遥远、高度很高。
“银鬼”……侦察器?它们在更高空观察?还是巧合路过?
没时间细想。前方的危机迫在眉睫。
老枪的接应组很快与溃退下来的李肃队汇合。望远镜里,赵峰看到李肃和“钉子”互相搀扶着,鸦首和另一名灰鸦队员断后,用精准的射击和投矛延缓着追兵。追来的果然是五六只体型如牛犊、背生狰狞骨刺、动作迅捷如风的“刺脊狼”。它们眼睛赤红,口涎横流,完全陷入了狂暴状态。
“开火!掩护他们撤退!”赵峰对着简易通讯筒(绳索加罐头盒)吼道。
老枪组的猎枪和弓弩(李肃手下有人会用)开火了。硝烟和箭矢暂时阻滞了“刺脊狼”的冲锋。李肃等人连滚爬爬地冲过接应点,在老枪组的掩护下,拼命向学据点撤回。
“刺脊狼”似乎被激怒了,但面对交叉火力和障碍,冲锋势头稍减,徘徊嘶吼。
“撤!交替掩护!回据点!”老枪经验丰富,下令且战且退。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但好在有惊无险。当最后一人冲回学一楼入口,厚重的杂物门被迅速关上加固时,外面只剩下“刺脊狼”不甘的咆哮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它们似乎没有死追到底的意思,在失去明确目标后,渐渐退回了货运站方向。
地下室立刻变成了临时急救站。李肃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钉子”腿上中了一枚骨刺碎片,嵌入不深但带毒,脸色发青;一名灰鸦队员肩头被狼爪擦过,皮开肉绽;鸦首为了掩护众人,背部撞在钢筋上,一片淤青,但无大碍。
鸦眼和周毅(后者临时客串医护)立刻上前处理伤口。李肃带来的抗生素派上了用场。林砚也挣扎着起来,用残留的医学知识指导清创和判断毒剂类型(所幸只是麻痹性毒素,并非剧毒)。
直到伤员情况初步稳定,惊魂甫定的众人才有机会询问详情。
李肃脸色铁青,一半是失血,一半是后怕和愤怒。“……不是‘鬣狗帮’。”他喘着粗气,任由鸦眼包扎手臂,“货运站地下入口被改装过了,加了隐蔽的感应器和自动弩机!我们刚靠近就被发现,触发了警报。然后……里面冲出来的,不是人,是被关在笼子里、突然被放出来的‘刺脊狼’!它们脖子上都套着粗糙的金属项圈,眼睛红得不对劲,根本不怕人,见人就咬!”
“有人故意把变异狼群养在那里当看门狗?”“钉子”咬着牙,让周毅帮他拔出腿上的骨刺碎片,冷汗直流,“而且那些弩机……不像是废墟里能拼凑出来的,挺精巧。”
鸦首补充道:“我们撤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附近有个不起眼的线状物体,伪装成废铁,但刚才狼群被触发时,那线顶端有非常短暂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很可能是远程控制或信号发射装置。”
远程控制变异生物?精密的自动防御?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废墟掠夺者“鬣狗帮”的能力范畴。
林砚和苏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手法,这技术风格……隐约透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不是“诺亚”那种生物融合的高科技感,更像是……某种更激进、更不择手段的技术滥用和强制支配的变种。
“还有,”李肃忽然压低声音,看向林砚,眼神复杂,“我们触发警报前,在那个区域附近,听到了非常轻微的、有规律的‘滴滴’声,还迎…一种让人脑子发晕、心里发慌的低鸣,很像……以前灵犀某些‘行为矫正’设备工作时发出的噪音,但更粗糙,更不稳定。”
芯片相关技术的残留应用?强制精神影响?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老板”虽然死了,但他那套“强制连接”和“意识干预”的技术遗产,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混乱中被某些人捡起来,用更加野蛮和危险的方式“发扬光大”了。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那里到底是谁在控制,目的何在。”苏眠斩钉截铁,“如果真是芯片技术或‘老板’遗产的滥用,威胁比‘鬣狗帮’大得多。”
“但对方有防御工事,能控制变异狼群,我们强攻伤亡会很大。”赵峰泼了盆冷水,尽管他也满脸怒容。
“不一定强攻。”林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李肃和“钉子”身上,“李队长,你们这次虽然遇险,但也带回了关键信息:对方的防御模式、触发条件、大概兵力(控制狼群的人可能不多,否则不会依赖自动装置)。而且,你们惊动了他们,他们现在一定处于紧张状态,可能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顿了顿,看向周毅:“周工,沈工给的资料里,有没有关于旧货运站地下结构的更详细信息?比如通风管道、备用出口、或者能源线路走向?”
周毅立刻平他那堆图纸前翻找。“有!货运站地下二层有旧时代的中央空调管道系统,虽然大部分塌了,但主通道可能还有部分畅通!而且……战前为了物流自动化,地下有独立的备用发电机组和线路井!如果对方在用电子设备,很可能接入了那里的线路!”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林砚心中成形。不能硬碰硬,那就釜底抽薪,或者……直捣黄龙。
“我们需要一次更精确、更隐蔽的侦察,目标是找到并切断他们的能源或控制信号,同时摸清内部结构和人员。”林砚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次,需要真正的潜行专家,和技术支援。”
鸦首默默上前一步。灰鸦队最擅长的就是隐秘行动。
李肃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也去!我熟悉那些旧管道……”
“你受伤了,需要休息。”林砚按住他,“但你的经验非常宝贵。我们需要你详细画出你记忆中货运站外围和可能的地下入口、管道走向。‘钉子’也是。”
他看向周毅:“周工,你能不能根据图纸和李队长的描述,尽快制作一个简易的、能探测特定能量信号(比如控制项圈信号、电子设备供电)的探测器?不需要很精确,能指示大致方向和强度就校”
周毅推了推眼镜,眼中燃起技术挑战的火焰:“给我材料和……四个时!”
“好。”林砚点头,随即看向苏眠和赵峰,“苏眠,赵峰,我们制定一个详细的潜入和接应方案。这次行动,人数要精,速度要快,目标要明确。如果成功,我们不仅能解除近在咫尺的威胁,还可能缴获对方的技术设备,进一步了解这股新出现的危险势力。”
风险依然巨大。但这一次,不再是盲目的遭遇或被迫防御,而是基于情报的、有准备的主动出击。
更重要的是,这将是新旧成员第一次为了共同的目标,协同制定并执行计划。融合的阵痛,或许就要在这份共担的风险与共同的战斗中,开始真正转化为坚韧的纽带。
外面,“刺脊狼”的咆哮早已平息。
但学据点内,一场更加缜密、关乎生存与理念的战斗准备,才刚刚开始。
星火微弱,前路荆棘。
但这一次,握刀的手,似乎多了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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