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充满尖锐回响的深渊。林砚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溺水者,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撞上破碎的记忆和撕裂般的痛楚——苏眠监护仪的尖啸、“清道夫”军官冰冷的侧影、铁锈镇地下那扭曲的装置、王猛绝望的眼神、还有静渊之钥从掌心滑落时那一声轻响。
这些碎片反复切割着他,直到一缕温润而坚韧的脉动,如同穿过深海的极细光缆,重新连接上他几近涣散的意识核心。
是剑。
静渊之钥并未远离。它就在他手边,剑身贴着床沿,光华黯淡如风中残烛,却以恒定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搏动着,将一缕缕微弱却精纯的调和能量,持续注入他枯竭的经络和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
这能量不足以治愈,却像最有效的强心剂,吊住了他意识的最后一口气。
林砚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晃动的光影和噪点。剧烈的头痛和胸腔的闷痛随即海啸般涌来,让他险些再次晕厥。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手指痉挛着抓向身侧——触到了冰凉熟悉的剑柄。
握住的瞬间,更清晰的温润感顺着手臂蔓延,稍稍压下了那灭顶的痛苦。视觉也逐渐聚焦。
他依旧躺在医疗室的床上。窗外色昏沉,不知是傍晚还是清晨,枪炮声似乎稀疏了些,但并未停止,零星的交火和呼喊声依旧透过墙壁传来,显得沉闷而遥远。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焦糊的、难以形容的、类似电路过载的臭氧味。
医疗室里人影晃动。芳姐和吴医都在隔壁苏眠的床边,身影被帘子遮住大半,只能看到他们急促的动作和压低嗓音的急促交谈。监护仪的警报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低沉的仪器运行嗡鸣。
“林……林医生?”一个沙哑、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砚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周毅瘫坐在床尾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眼镜歪斜,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泪痕,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严重变形的数据板。他看到林砚醒来,眼睛猛地睁大,连滚爬爬地平床边,声音激动得变流:“您醒了!您……您感觉怎么样?吴医!芳姐!林医生醒了!”
帘子被猛地掀开,吴医探出半个身子,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疲惫,但看到林砚确实睁着眼,明显松了一口气,快速道:“别动!千万别用力!你内脏有轻微出血,肋骨裂伤加剧,精神力严重透支!芳姐,给他注射2号镇静剂和营养合剂!”
芳姐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准备针剂。
林砚却微微摇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苏……眠……”
吴医脸色一黯,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后,低声道:“情况暂时稳住了。你昏迷前用静渊之钥强行稳住了她的生命频率,抵挡了最猛烈的能量冲击。但她的神经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感染指标虽然被特效药暂时压制,但右臂的坏死范围……可能保不住了。而且,她的意识活动极其微弱,几乎检测不到……”
林砚闭上了眼睛,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骨节泛白。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身体的创伤更甚。
“外面……”他再开口时,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下。
“赵峰队长带人取出了陈序留下的‘应急频率干扰器’,”周毅语速很快,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按照您昏迷前指示的方向和频率参数,对着铁锈镇方向进行了全功率干扰。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干扰器就过载烧毁了,但……‘回声泉’的狂暴波动明显减弱了!那些尖锐的‘杂音’消失了!现在节点虽然还很虚弱,输出功率不到正常一半,频率也不稳,但至少不再失控乱喷能量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蜂巢’的污染潮汐……在干扰生效后,扩张速度明显放缓,最后在距离营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停住了,现在像是在徘徊,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立刻退去。赵队长,可能是‘回声泉’稳定下来,吸引力减弱了,也可能是干扰打乱了什么……”
“清道夫呢?”林砚问。
“干扰生效后不久,他们的进攻就停了,然后有序撤退了。”周毅脸上露出困惑和警惕,“兔很干脆,就像……任务完成了一样。赵峰队长派了人远远跟着,发现他们确实是朝着铁锈镇方向撤的,没有埋伏。”
任务完成?林砚心头一沉。他们的任务显然不是攻破营地,而是牵制、制造混乱、配合铁锈镇那边的行动,最终促成“回声泉”暴走和“蜂巢”冲击的假象。现在,“回声泉”虽然因干扰而未能彻底暴走崩溃,但虚弱不堪,“蜂巢”潮汐也确实被引到了营地附近,造成巨大恐慌和实质威胁……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目的至少部分达到了。
“王猛队……”林砚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周毅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信号……在发送完那段警告后,就彻底断了。之后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赵峰队长想派人去接应,但外面‘蜂巢’能量残留还很活跃,加上‘清道夫’可能设伏,没敢轻动。只能等……”
等。等一个渺茫的希望,或者等来确认的噩耗。
林砚沉默着,感受着静渊之钥传来的脉动,尝试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再次去感知地脉。剧痛立刻袭来,但他忍住了。模糊的“图景”在意识中展开:代表营地的生命光点暗淡了许多,有不少带着伤病的灰暗;远方的“回声泉”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微弱摇曳,但不再狂乱;“蜂巢”那污浊的暗红色潮汐,确实如周毅所,在营地外围形成了一圈令人窒息的“环”,缓缓流动,虎视眈眈;而铁锈镇方向……一片深沉的黑暗与混乱,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存在着剧烈的能量冲突后的“余震”,以及……几缕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火花。
王猛他们还活着!至少还有生命迹象!
“他们还活着,”林砚低声,声音干涩,“在铁锈镇地下,很微弱。”
周毅和刚走过来的吴医都愣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是,情况非常危险。”林砚补充道,疲惫地闭上眼,“‘蜂巢’潮汐虽然暂时停滞,但并没有退去。营地防御如何?伤亡?”
这时,医疗室的门被推开,赵峰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半边脸被硝烟熏黑,作战服上沾满血迹和尘土,独眼中充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看到林砚清醒,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
“伤亡统计出来了。”赵峰的声音沙哑低沉,“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围墙东北角彻底垮了,西侧也有严重损毁。弹药消耗了七成。药品……尤其是止血和抗感染的,快见底了。”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人心上。营地的根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连环打击下,已然摇摇欲坠。
“‘清道夫’兔蹊跷,”赵峰继续道,眉头紧锁,“我让鸦首带人远远吊着,他们确实回了铁锈镇方向。但铁锈镇里面现在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王猛他们……”他顿了顿,看了林砚一眼,“林医生,你他们还活着?”
“嗯,很微弱,但还在。”林砚肯定道。
赵峰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带还能动的人,去把他们捞回来!”
“不校”林砚立刻否决,“‘蜂巢’潮汐还在外围,铁锈镇现在是龙潭虎穴。‘清道夫’故意撤退,可能就是等着我们出去救人,好一网打尽。而且,那个装置,那个流浪者,还有他们背后的军官……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那难道看着王猛他们死在里面?!”赵峰低吼道,拳头攥得嘎吱响。
“当然不。”林砚深吸一口气,忍着胸腔的疼痛,“但要换种方式。周毅,干扰器虽然毁了,但它生效时的频率数据和铁锈镇方向传回的残余信号特征,分析出来了吗?”
周毅连忙点头,举起那个变形但屏幕还亮着的数据板:“正在分析!干扰生效时,我们确实捕捉到了铁锈镇方向传来一阵强烈的、紊乱的能量反冲,其特征与‘回声泉’之前受到的‘杂音’干扰高度同源!基本可以确定,干扰器打乱了那边装置的运行!另外,在王猛队信号中断前最后几毫秒,似乎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加密的定位信标被激活了,信号极弱,混杂在噪声里,我刚剥离出来,正在尝试解密和定位!”
“尽快。”林砚道,又看向赵峰,“赵队,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抢修围墙,重整防御,尤其要防备‘蜂巢’潮汐可能的变化。第二,清点所有剩余资源,制定严格的配给制度。第三,救治伤员,稳定人心。”
他目光扫过医疗室内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所有人,我们损失惨重,但核心未失。‘回声泉’还在,‘调和’的理念还在,我们还活着。王猛队为我们带回了关键情报,他们还在坚持,我们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赵峰看着林砚苍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脸,胸中的怒火和焦躁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和认同感压下。他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完,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虽瘸,却依旧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
“吴医,芳姐,”林砚看向两位医护,“苏眠和重伤员,就拜托你们了。需要什么,直接跟赵峰或周毅,优先级最高。”
吴医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林医生,你自己也……”他没完,摇摇头,转身回了苏眠那边。
芳姐给林砚注射了镇静剂和营养剂,药力很快发挥作用,剧烈的疼痛变得钝化,强烈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林砚知道现在还不能睡。
“周毅,”他看向依旧守在床边的技术官,“除了定位信标,继续分析铁锈镇地下可能的地形结构,还有那个装置的能量特征。另外,尝试用最微弱的、不会引起‘蜂巢’注意的共鸣频率,向‘回声泉’发出安抚信号,帮助它稳定下来。静渊之钥……可以辅助你。”
他将静渊之钥轻轻推向周毅。周毅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接过。剑身光华微微流转,似乎并不排斥这个一直与数据和分析为伴的伙伴。
“我……我试试!”周毅抱紧古剑和数据板,眼中重新燃起专注的光芒,走向旁边的工作台。
医疗室里暂时恢复了某种秩序下的忙碌。林砚躺在那里,药力让他昏昏欲睡,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他的意识顺着与静渊之钥那未曾完全切断的微弱联系,飘向营地之外,飘向那片被“蜂巢”潮汐环绕的、危机四伏的废墟。
他能“感觉”到,营地内部,恐慌虽然仍在,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韧性正在滋生。人们沉默地搬运着材料修复围墙,照顾伤员,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选择留下的人,在经历了最残酷的打击后,反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除了团结在这面残破的旗帜下,他们别无退路。
而在更远处,铁锈镇那片黑暗中,那几点微弱的生命火花,依旧在顽强地闪烁着,如同暴风雨中 clinging to 礁石的海鸟。
还有那个流浪者,那个“清道夫”军官……他们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那个能够远程干扰“源点”的“古代装置”,又是什么来历?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林砚疲惫的思绪。他知道,这场危机远未结束。它揭开的,可能只是这个废墟世界更深、更黑暗的帷幕一角。
但此刻,在余烬之中,尚存微光。
那是“回声泉”尽管微弱却不再狂乱的脉动,是静渊之钥掌心传来的温润坚守,是苏眠监护仪上那虽然平直却不再刺耳报警的曲线,是王猛队仍未熄灭的生命信号,也是营地中那些沉默着、却开始用行动去修补和抗争的普通人们眼中,重新点燃的、名为“决不放弃”的星火。
桥未断,路还在。
只是前方的迷雾更浓,荆棘更密。
林砚缓缓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长气,在药力的作用下,意识终于渐渐沉入修复性的睡眠。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听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又像是静渊之钥的低声吟唱:
“测量黑暗,方知光之珍贵。”
“伤痕累累,仍是前行之身。”
夜色,彻底笼罩了废墟。
而微光,正在余烬中,悄然孕育下一次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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