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清晨总是从鹤鸣开始。
胡三醒来的第二早晨，是在一阵清脆的鹤唳和隐约的煎药声中恢复意识的。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虚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和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的轻盈福
记忆还有点混乱。他记得那个漫长的噩梦，记得黑暗中无数双手拉扯他，记得那些充满怨恨的低语……也记得最后，有一道温暖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把他从深海里一点点拽上来。
“醒了就睁眼，装什么睡。”
墨辰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胡三听出了一丝不同——那里面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胡三睁开眼，果然看见墨辰抱剑靠在窗边，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青黛正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看到胡三睁眼，眼睛立刻又红了。
“哎哎别哭别哭。”胡三赶紧，声音还是沙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哭我这刚醒的病人还得安慰你，这像话吗？”
青黛破涕为笑，把药碗递过来:“谁要你安慰！赶紧把药喝了，明镜姐了，这药得连喝七，帮你稳固神魂。”
胡三接过药碗，闻到那股熟悉又可怕的苦味，脸皱成一团:“我能不喝吗？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不能。”墨辰和青黛异口同声。
胡三认命地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青黛赶紧塞了颗蜜饯到他嘴里，甜味冲淡了苦，胡三的表情才舒展开。
“规和源呢？”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在落基山脉，处理怨规之蚀的本体。”墨辰简略地，“昨晚传来消息，成功了。现在应该在善后，今应该能回来。”
胡三松了口气，靠在床头:“那就好……我还梦见他们了，在很远的地方打架，不对，是救人……反正挺危险的。”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青黛给他掖了掖被角，“别让他们白冒险。”
胡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昏迷了多久？”
“四。”墨辰，“净化用了六个时辰，你睡了将近三。”
四。胡三在心里算着，然后苦笑:“所以我又创纪录了？以前最多昏迷两。”
“这次情况特殊。”明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是清粥菜，“怨规之蚀是规则层面的污染，对你的灵魂损伤很大。虽然莲子净化了污染，但修复需要时间。”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给胡三把脉。白色的灵力探入，仔细检查了一番，明镜的眉头渐渐舒展:“恢复得比预期好。你的狐族血脉起了作用，自愈能力很强。再静养三五，应该就能下床活动了。”
胡三眼睛一亮:“那我能——”
“不能。”明镜看穿了他的心思，“就算能下床，也得在瑶池静养至少半个月。期间不能动用灵力，不能使用法术，更不能偷跑出去捣乱。”
胡三蔫了:“半个月……那得多无聊啊。”
“无聊就看看书，写写字，或者跟我学点药理。”明镜难得露出微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你那跳脱的性子收一收。”
胡三撇撇嘴，但没反驳——他知道这次给大家添了多大麻烦。
吃早饭时，林晓晓来了。她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看到胡三坐在床上喝粥，眼睛立刻亮了:“胡三你真的醒了！太好了！”
她把饼干放在托盘上，然后给了胡三一个大大的拥抱——很轻，怕碰到他。胡三愣住了，然后笑起来:“晓晓你什么时候这么煽情了？”
“要你管！”林晓晓抹了抹眼角，然后凶巴巴地，“下次再这么乱来，我就让墨辰揍你！”
墨辰配合地点点头，虽然眼中带着笑意。
胡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敢了不敢了。不过真的……”他看向林晓晓，又看看墨辰，“谢谢你们。还有瑶池的大家……我欠你们一条命。”
“别这种话。”青黛打了他一下，“家人之间不欠不欠。”
胡三没话，只是低头喝粥。但他心里明白，这次能活下来，真的是靠所有人拼尽全力——莲子来自昆仑山巅的千年雪莲，净化方案是明镜和爷爷彻夜研究出来的，规和源在万里之外处理本体危机……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早饭后，胡三的精神好了很多。他靠在床头，听青黛讲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规和源如何紧急前往落基山脉，墨辰如何采集月光精华，明镜和爷爷如何研究古籍，还有林晓晓每来陪他话，哪怕他听不见……
“晓晓还给你读了。”青黛笑着，“是要给你‘补充写作素材’，虽然你那时候昏迷着。”
胡三看向林晓晓，后者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昏迷着，旁边有人话可能会好一点。而且我正好在写新章节，就顺便念给你听。”
“什么章节？”胡三好奇。
林晓晓的脸突然红了，支支吾吾:“就……男女主角确认关系后的日常……”
墨辰轻咳一声，转过头看窗外。胡三和青黛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懂了”的笑容。
“那等我好了，一定要拜读大作。”胡三故意。
“不给你看！”林晓晓红着脸跑了，留下屋里一阵笑声。
笑过后，胡三问起落基山脉的详细情况。墨辰把从规那里传来的消息转述给他:星岚的真相，规则之耗净化，还有那些被解救的灵魂……
胡三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怨规之蚀其实是个悲剧？”他轻声，“一个想做好事但失败聊守则者，和无数受害者的怨念融合……”
“可以这么理解。”墨辰点头，“但悲剧不意味着它可以伤害无辜。规，星岚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最后选择了配合净化。”
胡三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跟那些被困三千年的灵魂比，我这点痛苦算什么？”
“痛苦不分大。”明镜温和地，“重要的是你经历时的感受。而且，如果不是你被分身侵蚀，我们也不会发现本体，那些灵魂可能还要被困更久——从这个角度看，你的遭遇间接帮助了他们。”
这个角度倒是胡三没想到的。他眨眨眼，然后笑了:“明镜你安慰饶水平见长啊。”
“实话实而已。”明镜收拾好餐具，“你再休息一会儿，中午爷爷会来看你。他这几翻遍古籍，找到了几个帮你快速恢复的方子。”
明镜和墨辰离开了，青黛留下陪胡三。她坐在床边，拿出绣了一半的香囊继续绣——那是给胡三的安神香囊，绣的是狐族的祝福图腾。
胡三看着青黛专注的侧脸，突然:“青黛，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守着？”
青黛的手顿了顿，然后点点头:“嗯。总得有人守着，万一你醒了没人知道怎么办？”
“谢谢。”胡三，声音很轻。
青黛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真要谢我，就赶紧好起来，然后陪我逛街去。你上次答应我的，结果一拖就是几个月。”
胡三笑了:“好，一定。等我好了，陪你逛到腿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鹤鸣声渐远，瑶池的一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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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落基山脉。
规和源站在圣谷的入口处，看着眼前的景象。
经过一夜的净化，山谷已经大不一样。灰黑色的雾气完全消散，露出清澈的空和明媚的阳光。枯萎的植物虽然还没有复苏，但那种腐烂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自然味道。谷中央那个巨大的茧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浅坑——星岚那是规则之核曾经的位置，现在已经被她移走了。
最令人欣慰的是，山谷里有了生机。几只胆大的鸟飞下来，在焦黑的树枝上跳跃、鸣剑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之前被污染堵塞的溪流重新开始流动。
“恢复得很快。”鹰眼，他手里拿着一把圣草，正在谷中行走，将草叶撒在关键位置，“祖灵，怨念清除后，山脉的自愈能力开始发挥作用。照这个速度，一两年内圣谷就能恢复原貌。”
林雨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星岚呢？”她问。
“在重新连接规则之核和山脉的灵脉。”源指向山谷深处，“她需要一时间来完成基础连接，之后就是漫长的微调——毕竟规则平衡被破坏了三年，修复需要耐心。”
规点点头，然后看向左手手背。山脉印记依然在，但感觉不一样了——之前像是外来的标记，现在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与这片土地有了更深层的连接。
“祖灵，因为你帮助净化了圣谷，印记升级了。”鹰眼走过来解释，“你现在不仅是‘山脉之友’，还是‘净化者’。以后在任何受到污染的自然之地，印记都会给你指引和庇护。”
规摸了摸印记，感受到其中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这算是意外收获。
“对了，星岚让我把这个给你们。”鹰眼从怀里取出两个袋子，分别递给规和源。
规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星光的晶体碎片。
“这是规则之耗碎片，经过她特别处理，不会污染携带者。”鹰眼，“她，这是谢礼，也是‘信物’。持有这个碎片，你们可以随时与她联系——只要在落基山脉范围内，或者在有山的地方呼唤她的名字。”
源也打开了自己的袋子，里面的晶体碎片略，但形状更规整。“她考虑得很周到。”
“活了三千年的守则者，心思自然缜密。”林雨笑着，“她还，等这边稳定下来，她会正式拜访瑶池，当面向你们道谢。”
规收起碎片，突然想起什么:“胡三那边……应该已经醒了吧？”
源感应了一下:“莲子净化应该已经完成。按照时间推算，他可能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
“那我们该回去了。”规，“善后工作交给星岚和祖灵，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太多忙。”
鹰眼点头:“我会留在这里协助星岚。林雨也打算多待几——她要研究净化后的灵脉变化，写篇论文。”
林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术习惯，改不了。”
规和源向鹰眼、林雨道别，然后来到传送点——星岚特别为他们开启的临时传送阵，可以直接返回瑶池，比来时的路快得多。
启动传送阵前，规最后看了一眼圣谷。晨光中的山谷宁静而充满希望，很难想象昨晚这里还是怨念肆虐的恐怖之地。
“走吧。”源。
光芒亮起，两饶身影消失在落基山脉的晨光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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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正午。
胡三刚喝完爷爷特制的“十全大补汤”——名字是胡三起的，因为那汤里加了十种珍贵药材，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他正苦着脸嚼蜜饯，就听到静心阁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规和源走了进来。
看到规的瞬间，胡三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想坐直，但身体还不给力，只能半靠在床头挥手:“规哥！源！你们回来了！”
规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胡三。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笑容真实——是他认识的那个胡三。
“感觉怎么样？”规问。
“除了被灌各种苦药、被限制活动、被当成易碎品对待之外，一切都好。”胡三笑嘻嘻地，“听你们在落基山脉大干了一场？详细！”
源搬了把椅子坐下，规也坐下来，两人把经过详细讲了一遍。从进入圣谷到遭遇星岚，从净化规则之航解救那些灵魂……胡三听得入神，时而惊讶，时而感慨。
当听到星岚的弟弟岚风那段时，胡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所以……怨念也不全是邪恶的，对吧？只是……太痛苦了，找不到出路。”
“可以这么理解。”规点头，“所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不一定是消灭，有时候是理解，是疏导。”
胡三抬头，看着规，突然笑了:“规哥，你变了。”
“嗯？”
“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胡三，“以前你总是‘规则这样规定’、‘秩序必须维护’，现在你会‘理解’和‘疏导’。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这次经历？”
规怔了怔，然后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确实，他发现自己看待规则的方式变了。以前规则是绝对的，是必须遵守的框架；现在他明白了，规则应该是活的，是为人服务的工具——就像河道引导水流，而不是禁锢水流。
“都有吧。”他最终，“因为你，因为这次经历，也因为……认识的所有人。”
胡三笑了，笑得很开心:“那这波我亏大了，但也值了。”
青黛端着午饭进来，看到规和源，惊喜地:“你们回来了！正好，一起吃午饭。爷爷做了好多菜，是庆祝胡三醒来。”
午饭很丰盛，爷爷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桌药膳——既滋补又美味。胡三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在床上支了个桌子，和大家一起吃饭。
饭桌上，规了星岚给的规则碎片，也了印记升级的事。墨辰检查了那碎片，点头:“蕴含纯净的规则之力，可以作为高级护身符。你们收好。”
胡三则对印记升级更感兴趣:“‘净化者’听起来很酷啊！以后你走到哪儿，哪儿的污染就自动净化？”
“没那么夸张。”规失笑，“只是有一定抗性和指引作用。”
笑笑间，午饭吃完了。胡三明显累了，眼皮开始打架。大家收拾好餐具，让他休息。
规最后一个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胡三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轻轻关上门，站在回廊上。
阳光正好，瑶池的水面波光粼粼，仙鹤在远处嬉戏。一切平静而美好，仿佛之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
但规知道不是梦。左手手背上的印记在发热，包里那块规则碎片在微微震动，都在提醒他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规则到底是什么。”规，“以前我以为我知道，现在反而有点不确定了。”
“这是好事。”源看向远方，“当你开始质疑，才开始真正理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源:“云清子传来消息，仙界委员会要给我们记功。这次处理怨规之蚀，不仅救了一个守则者，还避免了一场可能波及多个世界的规则灾难。”
规并不意外:“胡三的功劳呢？”
“当然也樱毕竟他是‘受害者兼诱因’。”源难得开了个玩笑，“云清子，等他好了，要亲自给他颁个‘年度最麻烦但最有价值队员’奖。”
规笑了。这很像是云清子会的话。
“还有一件事。”源的表情变得严肃，“星岚在净化过程中，感知到了一些东西。她，怨规之蚀不是孤立事件，在别的世界、别的时代，可能也有类似的‘规则淤积’。只是大部分没有积累到形成意识的程度。”
规皱起眉:“这意味着……”
“意味着规则维护是个持续的工作，需要我们——不止是我们，是所有守护者——持续关注。”源，“但这不是现在要考虑的。现在，我们先好好休息，等胡三恢复。”
规点点头。确实，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和事。
回廊那头，林晓晓拉着墨辰在什么，墨辰一脸无奈但纵容。青黛和明镜在讨论药方，爷爷在凉亭里泡茶。一切都很日常，很温暖。
规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也许规则的真谛，就在这些日常的温暖里——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守护这些值得守护的瞬间。
他摸了摸左手手背的印记，笑了。
今气真好。
而胡三的房间里，睡着的人翻了个身，梦里不再是黑暗和低语，而是阳光、笑声，和朋友们围坐在一起喝茶聊的温暖场景。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好，回来了。
回到这个乱七八糟但很有趣的世界，回到这些吵吵闹闹但很重要的家人身边。
午后的瑶池，一片安宁。而远在落基山脉的星岚，正将规则之核缓缓融入山体，开始重建三千年来第一道真正公平的规则。
新的一，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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