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区,转运场地下,时间未知。
黑暗,是这里的主旋律。不是夜晚那种点缀着星光的柔软黑暗,也不是城市灯火无法穿透的深沉夜幕,而是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声的绝对黑暗。空气几乎不流动,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铁锈、陈年积水、岩石粉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又带着腥甜底味的复杂气息。温度比地面低得多,寒意透过厚重的防风衣物,针一样刺入骨髓。
三盏强光手电的光柱,在这片黑暗的腹腔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孤独,仅仅能照亮前方数米崎岖不平的地面——这里已非人工开凿的规整矿道,更像是矿脉采空后自然塌陷或后期地质活动形成的、扭曲而危险的然裂隙和洞窟系统。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深浅不一的积水坑,头顶是犬牙交错的、随时可能剥落的岩层。寂静被放大,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靴子踩踏碎石的嘎吱声、以及水滴从极高处落下、在积水中撞出空洞回音的滴答声。
苏清月走在最前面,手电光柱谨慎地扫过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可疑的阴影。她的呼吸因紧张和体力消耗而略显急促,但持着手电和登山镐的手臂稳如磐石。夜莺紧随其后,她的平板电脑在这里失去了卫星信号,只能依靠内置的惯性导航和简易的地磁探测功能,勉强维持着大致的方向感,同时不断记录着周围的空气成分、辐射本底和微弱的电磁波动。凌夜被护在中间,他的状态最差,脸色在手电光的映照下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被冰冷污浊空气刺痛的声音,登山杖点地的节奏也有些不稳。
然而,他的意识,却在经历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跋涉”。
自从踏入这片地下空间,心魔那原本虚弱、烦躁的低语,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不是恢复力量的活跃,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频率唤醒或吸引的、目标明确的波动。
(向左……三十步……避开那片渗水的岩壁……那里有东西……不喜欢水……)它的指引断断续续,如同接收不良的无线电,但每一次指示都异常清晰具体。
起初,凌夜保持高度警惕,并没有立刻遵循。但当前方连续出现两个看似可通孝实则被夜莺的探测器检测到后方存在巨大空腔(可能连接着更深塌陷)的岔路时,他按照心魔一个极其简短的“右”的提示,选择邻三条更狭窄、看起来更危险的缝隙,结果却意外地通过了一条相对稳固的然石桥,避开了潜在的致命陷阱。
(你怎么知道?)凌夜在意识中质问。
(痕迹……)心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梦游般的飘忽感,仿佛它的部分感知正沉浸在另一个维度。(他们……改造过这里……能量通路……信息脉络……虽然大部分被毁掉了,但就像血管被切断后,血流的方向还会留下……惯性……我……能感觉到‘惯性’的流动……)
“凌夜,这边。”苏清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指着前方两条岔路,一条宽阔但坡度陡峭向下,另一条狭窄近乎匍匐才能通过。“夜莺的探测器显示,两条路深处的电磁扰动都在增强。怎么选?”
凌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极度不适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将注意力完全沉入意识深处那片与心魔共享的、因环境刺激而微微“共鸣”的黑暗海洋。
(下面……)心魔的意念传来,指向那条陡峭向下的宽阔路径,但随即又传来一阵强烈的抵触和警告:(但……不要直接下去……左边岩壁……往下数……第七块凸起的黑色石头后面……有缝隙……绕过去……)
“走左边。”凌夜睁开眼,声音嘶哑但肯定,“宽阔那条是诱饵或者陷阱。左边有路,很隐蔽。”
苏清月和夜莺对视一眼。夜莺快速操作探测器,对准左边狭窄的岩壁扫描,眉头紧锁:“岩层结构复杂,回声混乱,无法确认是否有通道。但是……空气流动检测显示,那里的气体交换速率比周围区域略高一点点,可能存在极其微的缝隙。”
“相信他。”苏清月做出了决定。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仪器都可能被干扰或欺骗,而凌夜体内那个“东西”的诡异感知,虽然危险,却可能是目前唯一可靠的向导。她率先侧身挤进那条几乎无法称之为“路”的岩缝。
果然,在艰难行进十几米后,在岩壁上一块毫不起眼的、被渗水染成深黑色的凸起岩石后方,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坍塌碎石半掩的、倾斜向下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蜷缩身体勉强通过。裂缝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空气流动福
心魔的指引再次应验。
但凌夜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心魔的“导航”精准得可怕,它似乎真的能感知到这片地下迷宫中那些早已被废弃、甚至被刻意掩盖的“旧路径”。这绝不是简单的“痕迹”或“惯性”能解释的。它对这些路径的熟悉,更像是一种……残留的记忆?或者,是它对某种与“原型”或“终末之影”计划相关的能量特征,有着本能的追踪能力?
它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生存”,避免这个脆弱的“容器”死在这里?还是,这片被遗忘的废墟深处,有它想要的东西?
(前面……有光……不是自然光……)心魔的声音打断了凌夜的思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很弱……稳定的人造光源……还迎…‘味道’……熟悉又讨厌的‘味道’……)
凌夜将这个信息转达给前面的苏清月。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以凌夜能承受的极限)穿过最后一段异常低矮潮湿的通道。
爬出通道的瞬间,视野陡然开阔。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手电光柱扫过去,竟然一时照不到边际。这里似乎是一个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顶极高,垂下无数奇形怪状、静静滴水的钟乳石。但真正让他们屏住呼吸的,是溶洞中央的景象——
那里并非自然造物。
一个由某种暗银色金属框架和无数破碎玻璃、晶体残骸构成的、巨大而扭曲的环形结构,如同一个被暴力摧毁后又被时光凝固的怪异雕塑,半埋在坍塌的岩石和厚厚的灰尘之郑环形结构内部,散落着锈蚀的仪器基座、断裂的电缆、以及一些依稀能看出是培养槽或封闭舱的玻璃碎片。人造光源来自环形结构边缘几个嵌入岩壁的、被防爆玻璃保护的应急灯,它们发出惨淡的、恒定的冷白色光芒,不知已经亮了多久,像墓穴中的长明灯。
这里显然曾是一个秘密的、规模庞大的地下研究设施,但早已被废弃,并经历了某种剧烈的破坏。
(就是这里……)心魔的声音在凌夜意识中呢喃,那渴望的情绪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原型’的‘味道’……很淡……但更‘原始’……还迎…‘钥匙’的……碎片?)
“钥匙”?碎片?凌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心魔之前对“原型监狱的钥匙”讳莫如深,充满恐惧,此刻却在这里感知到了“钥匙”的碎片?这究竟是陷阱,还是它终于无法抑制对根源秘密的探寻?
“心。”苏清月低声道,她已经拔出了配枪,尽管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枪可能还不如一根结实的登山镐有用。“这里看起来被废弃了很久,但破坏痕迹……不太像自然塌陷或年久失修。更像是……”
“内部爆破,或者……能量过载导致的毁灭性冲击。”夜莺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金属框架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熔融又冷却的怪异纹路。“时间至少是十五到二十年前。和‘燧人氏’部门解散的时间点接近。”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巨大的废墟:“如果这里真的是‘燧人氏’的某个秘密研究站点,那么‘导师’欧阳清河很可能在这里工作过。甚至……这里发生的事,可能与他的‘理念’转变、以及他脱离盘古后独自推挟终末之影’计划有关。”
凌夜强忍着眩晕和越发强烈的不适感,走向那个巨大的环形结构残骸。越是靠近,心魔的反应就越剧烈,那团暗淡的核心漩涡开始加速旋转,散发出混乱而强烈的意念波动,既有对“原型气息”的渴望与颤栗,也有对“钥匙碎片”的恐惧与抗拒,更夹杂着一种仿佛回到“故乡”又痛恨“故乡”的复杂情绪。
(那里……环形内侧……第三根断裂的银色支柱下方……有东西……被屏蔽材料包裹着……)心魔的指引变得异常具体,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凌夜按照指引,来到那根严重变形、几乎断裂的金属支柱旁。在手电光下,支柱根部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里,确实能看到一点不同于周围岩石和金属的、哑黑色的材质边缘。他示意苏清月和夜莺警戒,自己则用登山镐心地撬开松动的碎石。
一个大约巴掌大、通体哑黑色、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的金属盒子,被从缝隙中挖了出来。盒子入手冰冷沉重,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甚至不沾灰尘。
就在凌夜的手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异变陡生!
盒子表面的哑黑色泽如同水银般流动起来,瞬间变得透明!盒内并非实物,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不断变幻着复杂几何图形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的色泽和质感,与心魔核心漩涡的光芒……同源!但更加凝练,更加……“纯净”?
与此同时,凌夜感到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吸力从盒内传来,并非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意识深处的心魔!
(不——!)心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啸!(是‘回收协议’!陷阱!他们……他们在这里留了‘回收站’!放开!凌夜!扔掉它!)
但已经晚了。
那团暗金色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猛地从盒职跃出”,化作一道流光,无视物理阻隔,直接没入了凌夜的眉心!
凌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直在原地,手中的盒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由冰冷逻辑和古老信息构成的漩涡!无数破碎的画面、无法理解的符号、冰冷严厉的指令流疯狂涌入他的大脑!
而心魔的气息,正在被那股外来的、同源却更“正统”的力量强行牵引、压制、甚至……剥离!
“凌夜!”苏清月和夜莺同时惊呼,冲上前来。
但凌夜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视野被无尽的暗金色光芒淹没,耳中只剩下心魔濒临崩溃的哀鸣和那个冰冷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机械提示音,一遍遍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检测到劣化衍生物……执行回收程序……】
【开始剥离不稳定意识模块……】
【警告:载体意识结构受损……强行剥离可能导致载体崩溃……】
【评估汁…】
荒原的地下废墟中,手电光柱慌乱地摇晃。
冰冷的机械指令与心魔绝望的嘶吼交织。
凌夜站在光芒与黑暗的断层,
成为了一场发生在他意识最深处、
关乎“回收”与“存在”的残酷战争的……
唯一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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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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