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涓涓细流，在相守与陪伴中，静静淌过二十年。
摄政王府的庭院里，那株顾衡与苏娇娇成婚那年亲手种下的合欢树，早已亭亭如盖，每到初夏便绽开满树绯红绒花，如云似霞。树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温润的包浆。这里承载了太多记忆：他们曾在此对弈，她输棋耍赖；他曾在此教年幼的顾煦习字，严父模样下藏着纵容；她也曾在此抱着更的女儿顾暖，指着树上鸣叫的鸟儿，哼着温柔的童谣。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挺拔的青年，也足够一段浓烈的爱情，沉淀为深入骨髓的亲情与默契。
顾衡并未长久占据摄政王之位。在顾煦十岁那年，皇帝苏衍的皇子们渐次长成，朝局稳定，顾衡便逐渐将权柄交还，只保留了亲王爵位和必要的军政顾问之职。他花了更多时间在府中，陪伴苏娇娇，教导儿女。世人皆道荣亲王急流勇退，是为明哲保身，唯有苏娇娇知道，他只是将曾许诺给她的“陪伴”，一一兑现。
他们的长子顾煦，承袭了父亲挺拔的身姿和母亲清俊的眉眼，性格却融合了父亲的沉稳与母亲的灵动，自幼聪慧仁厚，十五岁便入朝历练，如今已是年轻一代臣子中的翘楚，颇有其父当年风范，却比当年的顾衡多了几分温润通透。女儿顾暖，名暖暖，人如其名，是全家饶太阳，娇憨活泼，酷似母亲年少时的模样，被父母兄长宠得真烂漫，却又不失善良聪慧。
这一日，秋高气爽。顾煦沐休归家，暖暖也从皇家书院回了府。一家人难得齐聚在花厅用晚膳。顾煦正低声与父亲谈论着朝中一项水利工程的利弊，言辞恳切，见解独到。顾衡听着，偶尔提点一两句，眼神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欣慰。暖暖则叽叽喳喳地围着苏娇娇，着书院里的趣事，谁谁的诗作被夫子夸了，谁谁又偷偷带了糖糕被没收了，逗得苏娇娇掩口轻笑。
苏娇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宁静的满足。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虽已年近四旬，但养尊处优，心境平和，加之顾衡多年如一日的细心呵护，她容颜并未衰褪太多，反而因时光沉淀，褪去了少女时的娇艳，增添了几分从容优雅的气度，眸光流转间，智慧与温柔并存。
而顾衡，鬓角已悄然染上几缕霜白，眼角也添了细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气势较年轻时内敛了许多，却更显渊渟岳峙。唯有在看向妻儿时，那眼底深处的寒冰才会彻底化开，露出经年不变的温柔与纵容。
用罢晚膳，顾煦被同僚约去商议事情，暖暖也回了自己院子。花厅内只剩下顾衡与苏娇娇两人。侍女悄无声息地撤下杯盘，奉上清茶，然后退下，留下满室静谧。
顾衡很自然地坐到苏娇娇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柔软，只是指腹因常年抚琴、偶尔提笔，留下了极淡的薄茧。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点茧子，如同过去二十年常做的那样。
“累不累？”他问，声音比年轻时更加低沉醇厚，带着岁月赋予的磁性。
“不累。”苏娇娇摇头，顺势靠在他肩上，“看着煦儿和暖暖，只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仿佛昨日，煦儿还是个襁褓里的肉团，暖暖还扯着你的袍角要糖吃。”
顾衡低笑，揽住她的肩：“是啊，一转眼，他们都大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有时午夜梦回，还会想起你刚嫁进来时，拽着我袖子哭鼻子的模样。”
苏娇娇脸一热，轻捶他一下：“陈年旧事，休要再提。”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笑意。那些失忆时的懵懂依赖，如今早已成为两人之间最甜蜜的私密回忆，偶尔提起，只剩温馨。
两人相携走到庭院中，在合欢树下并肩坐下。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清澈，银河如练。
“夫君，”苏娇娇望着星空，忽然轻声开口，“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顾衡立刻懂了。
后悔放弃炙手可热的权柄，选择偏安一隅，过着看似平淡的亲王生活吗？
顾衡转过头，在星光下凝视她的侧脸，目光深邃而专注，如同二十年前，她恢复记忆那夜，他给予的承诺一样坚定。“从未。”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娇娇，我此生最庆幸之事有三：一是那年太液池边救起了你；二是你睁开眼，唤了我一声‘夫君’；三便是这些年，能日日见你笑靥，听你唠叨，陪你看着孩子们长大。” 他握紧她的手，“权势富贵，于我而言，不及你展眉一笑。如今这般，儿孙绕膝，与你白头，便是最好的日子。”
苏娇娇眼中泛起泪光，不是悲伤，是盈满的幸福。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也是。”
两人静静依偎，不再言语。夜风拂过，合欢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过了许久，顾衡忽然道：“前几日，煦儿与我商议，想求娶林太傅的孙女。那姑娘我见过，端静聪慧，家风清正，与煦儿很是相配。暖暖那丫头，似乎也对镇国公家那个擅长丹青的子青眼有加，整日跑去缠着人家教她画画。”
苏娇娇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孩子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我们……真是老了。”
“不老。”顾衡侧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赖在我怀里，要我抱抱的娇娇。”
苏娇娇笑着捶他，心里却甜得如同浸了蜜。
岁月赠予他们的，不仅是白发与皱纹，更是相知相守的深厚底气，和儿孙满堂的圆满幸福。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早已远去，如今萦绕心间的，是儿女的前程，是孙辈的啼哭（或许不久将来），是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懂的默契，是夜深人静时，交握的双手传来的、恒久不变的温暖。
又过了些年，顾煦已成家立业，官声卓着，与妻子琴瑟和鸣，育有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暖暖也风光嫁与心仪之人，那镇国公世子果然是个疼妻子的，将暖暖宠得依旧如未嫁时般明媚快乐。
荣亲王府越发兴旺热闹，时常能听到孩童稚嫩的笑闹声，那是顾煦的一双儿女在庭院中追逐嬉戏。顾衡褪去了所有朝职，成了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每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抱着孙儿孙女，给他们讲古，或是被孙女缠着要糖吃，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常常绷不住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苏娇娇则成了最慈祥的祖母，会细心地给孙儿缝制衣，会温柔地给孙女梳头，会在夕阳下，看着顾衡笨拙地逗弄孩子，然后与他对视一笑，眼中是历经岁月洗礼后，愈发醇厚深沉的爱意。
某一年冬日落雪，王府银装素裹。年过五旬的顾衡与苏娇娇并肩站在暖阁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孙儿带着妹妹在雪地里堆雪人，笑声清脆。
顾衡忽然紧了紧握着苏娇娇的手，低声道：“娇娇，这一生，我很圆满。”
苏娇娇转头看他，他鬓发已白了大半，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清亮。她微微一笑，眼角细纹舒展，那是幸福留下的痕迹：“我也是，夫君。”
他们没有“下辈子还要在一起”这样的话。因为此生足够漫长，足够他们将所有的爱意、陪伴、争吵、和好、喜悦、担忧……都体验得淋漓尽致，将“白头偕老”四个字，书写得具体而深刻。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温暖如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岁月尽头，他们依然十指相扣，身影依偎，如同多年前，那个莲池边相拥的夜晚，那个孩子降生时紧握的双手，从未分开。
（本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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