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八月的洛阳,晨光透过高窗洒入门下省正堂。青砖地面被斜照的光线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方格,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旧卷宗特有的气息。门下侍中张华端坐于正堂北首的紫檀木案后,案上堆叠着今日待审的文书——那是中书省起草、待门下省审核副署后,才能正式颁布的诏令草案。
张华今年五十有七,三缕长须已见霜白。他执掌门下省已逾五载,以“持正守节、明察善断”着称。此刻他正手持一份诏令草案,眉头微蹙。草案上的朱笔御批还墨迹未干,内容是任命原荆州刺史王浑为司隶校尉,即日赴任。
司隶校尉,掌京畿七郡监察,权柄甚重。王浑此人,张华是知道的——出身太原王氏,与贾充有姻亲,在荆州任刺史三年,考课皆是“中平”,无显绩亦无大过。去年冬返京述职,张华曾在延英殿见过他,言谈间感觉此人圆滑有余,刚正不足。
问题出在附件的履历明上。草案附有一份王浑的历年考课记录,其中特意提到“去年荆州秋粮增收一成,狱讼减少两成”。张华记得清楚,上月御史台巡查江南道的报告中,提到荆州去年确有丰产,但“增收一成”恐有夸大;至于狱讼,荆州积案素来不少,所谓“减少两成”不知从何算起。
“黄门侍郎何在?”张华放下草案。
一位四十出头的官员应声上前,正是门下省黄门侍郎裴楷。他是张华的副手,素以博闻强记、精于律令闻名。
“裴侍郎,你看这份任命。”张华将草案推过去,“王浑任司隶校尉,可妥?”
裴楷接过细看,片刻后道:“按制,司隶校尉当由‘清正刚直、明于律法’者出任。王浑资历足够,然其在荆州三年,政绩平平。且……”他顿了顿,“去年荆州确有丰产,然据臣所知,增收恐不足半成。这履历所载,似有润饰。”
“润饰还是虚报?”张华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
裴楷谨慎道:“未有实据,不敢妄断。然司隶校尉职司监察百官,若本人履历有瑕,将来何以服众?何以纠察他人?”
堂中另有几位给事症散骑常侍在座,闻言皆放下手中卷宗,看向张华。门下省不是中书省那等草诏之地,亦非尚书省那等执行之所,它的职责正在于“审核封驳”——对皇帝诏令、中书草案进行复核,若有不当,有权封还驳回。
这是前朝便立下的制度,意在防止决策失误。然而行使封驳权需要莫大勇气——驳回御批诏令,轻则触怒子,重则丢官去职。开元以来,门下省真正行使封驳的次数,不过三次。
张华起身,在堂中踱步。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当时皇帝欲任命一位宠臣之子为京兆尹,门下省审核时发现此人资历不足,且任地方官时有过贪墨嫌疑。时任侍中的是老臣羊祜,毅然封驳。皇帝震怒,召羊祜入宫质问。羊祜据理力争,最终皇帝收回成命,反而嘉奖羊祜“尽忠职守”。此事朝野传颂,成为制度运行的典范。
如今羊祜已致仕,这封驳的重担,落在他张华肩上。
“诸君以为如何?”张华环视堂中同僚。
一位给事中起身:“下官以为,王浑虽政绩平平,然无大过,且出身名门,姻亲显赫。陛下既已御批,门下省若驳回,恐……”
“恐什么?”张华问。
“恐惹陛下不悦,亦得罪王氏、贾氏。”给事中低声道。
另一位散骑常侍却道:“不然。司隶校尉非寻常官职,掌京畿监察,若人不当职,遗祸无穷。门下省既有审核之权,便当尽责。昔年羊公封驳,陛下非但不怒,反加重用,可见圣明。”
两方意见,正代表了朝中常见的两种心态:一是明哲保身,顺从上意;一是恪尽职守,不避权贵。
张华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草案。御批的字迹他认得,确是皇帝亲笔。司马柬的书法刚劲中含圆润,正如其治国风格——原则坚定,手段灵活。这样的君主,会因一次正当的封驳而动怒吗?
他想起上月延英殿对奏时,皇帝对新任荆州刺史张纶的那番训斥:“为政需知百姓冷暖。”若连官员履历的真伪都察不明,又何谈知百姓冷暖?
“取荆州去岁详档来。”张华下令。
片刻,书吏抱来三卷文书:一是户部存档的荆州去岁秋粮总数,二是刑部存档的荆州狱讼统计,三是御史台对荆州的巡查报告。张华与裴楷一同核对。
结果如他们所疑:户部记录显示,荆州去岁秋粮较前年增百分之四,非草案所称“一成”;刑部记录显示,荆州狱讼总数略减,但积案反增,所谓“减少两成”不知从何得出;御史台报告则直言“王浑治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且好与地方豪绅往来”。
阳光渐渐移向中,堂内愈发明亮。张华合上卷宗,已有决断。
“草案不妥,当封还。”他声音沉稳,“理由有二:其一,履历所载政绩与存档不符,涉嫌虚报;其二,司隶校尉须刚正不阿之人,王浑与地方豪绅过往甚密,不宜此职。”
裴楷立即提笔草拟封驳文书。这是一份正式公文,需列明封驳理由,援引相关律令典章,措辞恭敬但立场坚定。他写得很快,显然早有腹稿。
文书草成,张华审阅后,亲自誊抄一遍。他的书法端庄工整,每一笔都透着慎重。最后,他在末尾郑重署名:“门下侍中臣张华谨奏。”
“呈送中书省,转奏陛下。”张华将封驳文书装入专用函匣,交给通事舍人。
函匣被捧出门下省时,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驳回了皇帝的任命,驳回了可能涉及权贵关系的决定。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或者几,将决定张华的命运,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门下省这个机构的命运。
午后,消息已在三省六部范围传开。有人佩服张华的勇气,有人暗中讥笑他不识时务,更多人则观望等待。
张华却如常处理其他公务。他审核了一份关于调整江淮漕运费率的诏令,提出三点修改建议;驳回了一份过于严苛的边市管理规定,建议重拟;通过了一份增拨社学经费的草案,只修改了几个数字。
一切如常,仿佛那封驳王浑任命的决定,不过是日常公务中的寻常一件。
申时末,通事舍人返回门下省,手中捧着那个熟悉的函匣。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华平静地打开函匣。里面不是他上午呈上的封驳文书,而是一份新的诏令草案——依旧是任命司隶校尉,但人选已换:原御史中丞李胤,改任司隶校尉。李胤此人,以“清廉刚直、不避权贵”闻名,在御史台任上弹劾过数位勋贵,朝野皆服。
草案末尾,有一行新鲜的朱批:“门下审核严谨,所驳甚当。李胤可。另:赏张华绢五十匹,以旌其恪尽职守。”
堂中响起轻微的松气声。裴楷眼中闪过敬佩之色。
张华将朱批部分反复看了两遍,然后起身,面北而拜:“臣谢陛下。”
他谢的不是赏赐,而是皇帝对制度的尊重,对臣子职责的认可。这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次日朝会,皇帝司马柬当众提及此事:“昨日门下省封驳王浑之命,审核严谨,所据详实。制度之设,正为补阙拾遗。诸卿当效张华,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没有点名批评王浑,也没有褒奖过度,只是平静地肯定了制度的运校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门下省的封驳权不是虚设,皇帝的诏令也不是不可质疑。关键在于有理有据,在于忠于职守。
退朝后,张华走过长长的宫道。秋风已起,吹动他紫色的官袍。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老师曾教导:“为臣有三重境界:下者唯命是从,中者明哲保身,上者守职尽责。”
今日,他实践邻三重。
而皇帝司马柬,也以他的宽容与明智,证明了自己是值得臣子“守职尽责”的君主。这种君臣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才是制度健康运行的真正基石。
门下省的封驳权,今日没有被削弱,反而因这次正当的行使,更加牢固。而张华这个名字,也将与羊祜一样,成为朝臣敢于坚持原则的象征。
这一切,发生在开元九年八月一个寻常的秋日。没有激烈的朝争,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一份被驳回的草案,一份被更正的任命,和一个制度在平静中彰显的力量。
而帝国的治理,正是在这一次次平静的审核、封驳、修正中,向着更加公正、严谨的方向,缓缓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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