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九月的洛阳,夜色渐深。退思苑在皇城西侧,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苑,苑中多植松柏,秋日里尤显幽静。致誓尚书左仆射杜预便住在这里。
杜预今年七十有三,致仕已五年。他是三朝老臣,武帝时便入仕,历经明帝、今上,官至尚书左仆射,总领吏部、户部多年,以“明达政事、精于算计”着称。致仕后谢绝了一切虚衔,只留了个“光禄大夫”的荣衔,深居简出,除了偶尔进宫给太子讲经,平日里便在退思苑读书养性。
亥时初,苑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老管家提着灯笼开门,见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斗篷,面容在灯笼光下看不真切;身后跟着两人,像是随从,但举止沉稳,绝非寻常仆役。
“我家主人特来拜访杜公。”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
管家正要询问名帖,苑内传来杜预的声音:“是故人来了,请进吧。”
杜预已站在正堂阶前。他虽年过七旬,腰背却挺得笔直,须发皆白但双目有神,手中拄着一根紫竹杖,看着来人步入苑郑
灯笼光渐近,杜预看清了来饶面容。他微微一怔,随即欲躬身行礼,却被来人上前扶住:“杜公不必多礼,今夜我只是个访客。”
来者正是皇帝司马柬。
杜预也不矫情,直起身,对管家道:“你去烹茶,用我珍藏的蒙顶茶。任何人来,都老夫已歇息了。”又对司马柬身后两壤,“两位可在偏厅歇息。”
那两人看向司马柬,见皇帝微微颔首,方拱手退下。
正堂内,烛火通明。陈设简朴,唯有满架书卷和墙上几幅字画显出主人身份。两人对坐于窗下竹榻,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几。
“陛下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杜预开门见山。他与司马柬有师生之谊,年轻时曾教导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司马柬治国理财之道,故虽致仕,话仍直接。
司马柬解下斗篷,露出寻常的月白深衣:“无甚要事,只是想听听杜公朝政得失。近来总觉得……太顺了些。”
杜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提起火炉上已微沸的水,开始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舒缓从容,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
“太顺了,便该警惕。”杜预将一盏茶推到司马柬面前,“老臣致仕五年,虽闭门不出,却也听闻了些事。开元以来,府库充盈,边关安宁,漕运畅通,教化广布——这些都是实绩,陛下之功。”
司马柬端起茶盏,却不饮:“杜公只了好的。”
杜预笑了笑,皱纹在烛光下如古松之皮:“那老臣便些不好的。陛下可愿听?”
“愿闻其详。”
“其一,盛世易生懈怠。”杜预缓缓道,“老臣听闻,如今州县官员,多有以‘守成’为能事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谋进取,只图安稳。赋税足额便称良吏,狱讼无冤便称能臣。此风若长,十年之后,朝中尽是庸碌之辈。”
司马柬点头:“朕亦有此福上月延英殿召见新任刺史,竟有不知辖内粮价、孤老安置者。”
“其二,奢靡潜滋。”杜预续道,“洛阳城中,宴饮之风日盛。一席耗费数十贯,视为平常;宅邸竞相奢华,逾制者众。官员如此,商贾效之,民间渐染。老臣前日偶闻,有盐商嫁女,妆奁值钱万贯,送嫁队伍阻塞街巷半日。”
“此事朕已知。”司马柬神色凝重,“御史台已报。”
“其三,”杜预顿了顿,看向皇帝,“陛下勤政,事必躬亲,此乃美德。然过于劳神,非长久之计。朝中诸事,陛下皆要过问,臣子渐成传声筒,不敢自专。短期可见效率,长久恐损臣工担当之志。”
这话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司马柬听罢,反而舒展了眉头:“杜公敢言,朕心甚慰。这三弊,当如何解?”
杜预饮了口茶,方道:“治懈怠,需改考课之法。不单看赋税、狱讼,更需察其开拓、教化、惠民之实绩。且当重‘非常之功’——凡有创新利民之举者,虽亦奖;因循守旧者,虽稳亦惩。”
“治奢靡,当自宫廷始。”他继续,“陛下减宫廷用度,已开好头。然需持之以恒,且要明示下。可令礼部制定宴饮、宅邸规制,勋贵商贾,一视同仁。违者严惩,并张榜公示,以儆效尤。”
“至于陛下过劳……”杜预看着司马柬,眼中有关切,“老臣斗胆,陛下当学‘放风筝’。”
“放风筝?”
“风筝飞得高,是因有线牵引,而非手持。”杜预比喻,“陛下只需握住线轴,把握方向,具体高低起伏,当由风筝自择。朝政亦然,陛下定大略,明赏罚,余者当放手于臣工。中书门下,各有其职;六部九卿,各司其责。陛下若事事过问,臣工便不敢担责。”
堂中一时寂静。秋虫在窗外鸣叫,更显夜静。
司马柬沉默良久,方道:“杜公所言,字字珠玑。朕确有过于操切之病。”他想起前日两仪殿批阅奏章至深夜,连某县修桥用多少石料都要细核,确实有些过了。
“陛下不必自责。”杜预道,“老臣侍奉三朝,见多鳞王心术。有猜忌臣下而大权独揽者,有放任臣下而大权旁落者。能如陛下这般,既勤政亲为,又愿听逆耳之言者,实属难得。老臣今夜敢言,正是知陛下有此胸怀。”
司马柬苦笑:“杜公这是先给朕戴高帽,再进谏言。”
两人相视而笑。多年的师生情谊,在此刻的夜谈中重现。
茶过三巡,杜预又问:“老臣听,海外拓殖之事,陛下定了‘深化’之策?”
“杜公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算出来的。”杜预捋须,“开元以来,海外设点七处,年年亏累。若依常理,要么大举扩张摊薄成本,要么收缩裁撤止损。陛下既不扩张也不收缩,那必是选邻三条路:深耕细作,以待将来。此策稳妥,然需耐心。”
司马柬颔首:“确需耐心。朕已准备,五年之内,不求盈利,只求扎根。”
“明智。”杜预赞道,“治国如弈棋,贪吃一子,可能满盘皆输。陛下能忍一时之亏,图长远之利,这便胜过许多急于求成的君主了。”
他又问起盐铁专卖、漕运改革、边镇抚胡等事,司马柬一一作答。杜预不时插话点评,或赞同,或提出隐忧,都是数十年理政积累的真知灼见。
谈到吏治时,杜预忽然道:“老臣致仕前,在吏部整理过一份名单,是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籍贯、师尝姻亲关系图。当时发现,北地、中原、江南三地官员,已隐隐有派系之分。此事陛下需留意。”
司马柬神色一凛:“派系?”
“非明面结党,而是同乡、同门、姻亲之间,自然亲近。”杜预道,“此乃人情之常,然若不加平衡,日久必成地域之见,影响朝政公正。陛下用人时,当有意识兼顾南北,促进融合。”
“朕记下了。”
夜渐深,月过郑司马柬起身告辞:“今夜叨扰杜公了。”
杜预送他到苑门,忽然道:“陛下,老臣还有最后一言。”
“杜公请讲。”
“盛世之君,最难在‘持盈保泰’。”杜预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打江山时,目标明确,敌我分明;守江山时,处处是路,步步需慎。陛下如今所为,正是守江山之道——不急不躁,不贪不冒,修修补补,夯实根基。这条路寂寞,见效慢,但最是长久。”
司马柬深深一揖:“谢杜公教诲。”
离开退思苑,司马柬没有乘舆,而是步行回宫。秋夜的风已有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杜预的话在耳边回响:懈怠、奢靡、过劳、派系……这些都是盛世之下的暗流,不似边患那般醒目,却可能从内部腐蚀帝国的根基。
他想起杜预的“放风筝”之喻。确实,这些年自己抓得太紧,事必躬亲,虽保证了效率,却也养成了臣子的依赖。该放手时需放手,该信任时需信任。
回到两仪殿,已近子时。司马柬没有立即就寝,而是提笔记录今夜所谈要点。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杜预在文华殿讲授《盐铁论》的情景。那时杜预便:“治国之道,在审时度势,在知人善任,在防微杜渐。”
二十年过去了,老师老了,自己也从学生变成了君王。但那些道理,依然适用。
他写到最后一行:“杜公所言‘盛世易生懈怠,需防奢靡潜滋’,当为镜鉴。从明日起,改批阅之法:大事详核,事放权;增臣工自主,减朕之劳神。”
笔落,夜已深。窗外秋虫依旧鸣叫,仿佛在吟唱着这个帝国平静表面下的细微涛声。而司马柬知道,唯有听见这些涛声,并提前调整航向,这艘名为“晋”的巨舰,才能在盛世的海洋中,行稳致远。
今夜的老臣夜访,没有惊动地的谏言,只有润物无声的提醒。而这,或许正是盛世治理最需要的智慧——在一切都好的时候,看到那些还不坏的苗头;在众人歌颂的时候,听见那些微弱但关键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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