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十一月的洛阳,初雪已降。内朝议设于两仪殿东侧的暖阁,阁内铜兽炉中炭火正旺,驱散了窗外飘飞的细雪。今日与会者不过三人:皇帝司马柬、宗正卿司马亮、吏部尚书张华。议题早在三日前便已定下——审议宗室子弟出任实职的范围与规制。
司马亮是司马柬的堂叔,年近六旬,执掌宗正寺已十年。他今日身着紫色常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端坐时腰背挺直,仍可见当年随武帝征战的武将风姿。张华则是一贯的沉稳持重,面前摊开着吏部的档案册。
暖阁内茶香氤氲。司马柬先开口:“今日所议,事关宗室子弟仕途。先请宗正卿现状。”
司马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禀陛下,自永嘉以来,宗室子弟入仕途径有三:一为恩荫,依制可授散官、虚衔;二为科举,与士子同考;三为特简,由陛下钦点。目前宗室五服内适龄子弟共二百三十七人,已入仕者八十九人,其知—”
他翻开手中册子:“恩荫授官者五十二人,多为散骑常侍、奉车都尉等闲职;科举入仕者二十四人,最高者任至郡守;特简入仕者十三人,多在禁军、宗正寺任职。”
张华接口道:“吏部存档显示,八十九名宗室官员中,考课‘上等’者三人,‘中上’者九人,‘中平’者五十七人,‘中下’者十七人,‘下等’者三人。总体而言,宗室官员的考课等第略低于同品级非宗室官员。”
这数据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司马亮面色略显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宗室子弟生长富贵,少经磨砺,考课稍逊也是实情。然陛下,宗室乃社稷基石,若过于限制子弟仕途,恐伤亲亲之义。”
司马柬不置可否,转而问张华:“吏部以为,当如何规制?”
张华显然早有准备:“臣以为,当坚持‘唯才是举’之原则。恩荫之制可存,然当限定范围——五服内直系可荫,旁支当减;所授官职当为闲职、虚衔,不掌实权。科举入仕者,当与非宗室士子一体考试,一体录用,不得优待。特简之权在陛下,然臣建议亦当以才学、品德为准,不宜轻授要职。”
司马亮皱眉:“张尚书所言虽有理,然宗室毕竟不同。譬如禁军、宗正寺等职,非宗室难以取信。且若全然与非宗室同列,恐寒宗室之心。”
“那宗正卿以为当如何?”司马柬问。
“臣以为,当定比例。”司马亮道,“譬如朝中五品以上实职,宗室可占两成;地方刺史、太守,宗室可占一成半。如此既保宗室参政之路,亦防其势大难制。”
张华立即反驳:“若定比例,则可能劣才挤占良才之位。臣闻太原王司马冲,去年恩荫为散骑常侍,终日斗鸡走马,不理职事;琅琊王司马伦,前年科举中第,授县令,却贪杯误政,去岁考课‘下等’。慈人物若因宗室身份占据要职,岂非误国?”
司马亮脸色微沉:“张尚书所举皆是个例。宗室中亦有英才——如沛王司马骏,在幽州任长史三年,协助刺史安抚边民,去岁考课‘上等’;又如高密王司马珪,在太医署钻研医术,改良药方,救治无数。岂可因少数不肖而否定全体?”
眼见两人争执渐起,司马柬抬手制止:“二卿所言,各有道理。张华虑才德,是吏部本分;宗正卿虑宗室,是职责所在。”他顿了顿,“朕之意,可定三条原则。”
炭火噼啪作响,阁内温暖如春。司马柬的声音清晰平稳:
“其一,宗室子弟不享特权。恩荫可存,然只授虚衔、散官,不得掌实权、领实职。欲任实职,必经科举或特简,且需与非宗室一体考核。”
司马亮欲言又止,终是点头。
“其二,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司马柬继续,“科举入仕者,宗室与非宗室试卷同评,录用同标。特简入仕者,需经吏部考课、御史台监察,确认才德兼备,方可授职。凡宗室官员,考课标准不得低于同品级非宗室官员。”
张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其三,”司马柬看向司马亮,“宗室确有特殊之用。禁军将领、宗正寺官员、出使藩国等职,可优先考虑宗室子弟。然亦需符合前两条——必经考核,必以才德。”
他取过纸笔,边写边:“具体而言:恩荫只限三服内直系子孙,所授皆为散官;科举完全一体;特简需朕亲批,且每年不超过五人。宗室官员考课,连续两年‘中下’者降职,三年‘中下’者免职;非宗室官员则是一年‘中下’警示,两年降职,三年免职——宗室标准更严。”
司马亮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陛下,如此是否过于严苛?宗室子弟终究是自家人……”
“正因是自家人,才需更严。”司马柬放下笔,目光直视这位堂叔,“宗室享尊荣,食俸禄,若再与寒门士子争利,且以劣才占优位,下人何以服?长此以往,非但伤士子之心,亦损宗室声誉。朕要的宗室,是如沛王、高密王那般以才德立身者,而非靠血脉苟且之辈。”
这话得重了。司马亮起身,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愚钝。”
“叔父请坐。”司马柬语气缓和,“朕知你为宗室计,是尽宗正之责。然治国需平衡——血亲要顾,能臣要用;宗室要安,下要公。这其中分寸,便是为君者之难。”
他转向张华:“吏部依此三条,详拟规制,半月内呈报。需明确各类官职中,哪些可优先考虑宗室,哪些当完全避嫌。譬如州刺史、郡太守,关乎一方民生,宗室当慎任;而鸿胪寺、将作监等职,或可适当放宽。”
“臣遵旨。”
“宗正寺也需配合。”司马柬对司马亮道,“当加强宗室教育。可设宗学,延请名师,教以经史、政务、律法。凡年满十五的宗室子弟,需入宗学三年,经考核方有资格参加科举或特简。如此,既提高宗室素质,亦显朝廷重视。”
司马亮眼中一亮:“陛下此策甚好!老臣早有此意,只是……”
“只是怕朕不允?”司马柬微微一笑,“教育宗室,朕向来支持。所需经费,可从内帑拨付。”
“谢陛下!”司马亮真心实意地行礼。他明白,这实际上是给宗室指了一条明路——不再靠血缘混日子,而是靠真才实学立足。长远来看,这对宗室反而是好事。
议事至此,大势已定。张华又提出一些细节问题:如何防止宗室在科举中受优待?如何监督特检官员?宗学师资从何而来?三人一一讨论,渐成方案。
雪渐渐大了,窗外已是一片银白。内侍添了新炭,又换了热茶。
最后,司马柬总结道:“此事关乎国本。宗室过强,易成祸乱;宗室过弱,难为屏藩。朕要的,是宗室成为朝廷的助力,而非负担;成为士子的榜样,而非特权者。这其中的平衡,需要制度来保障,需要你二人共同维护。”
他看向两位重臣:“宗正卿掌宗室,当导其向善,严其教养;吏部尚书掌铨选,当持正守公,不偏不遥你二人职责不同,目标却一——都是为朝廷选拔贤才,巩固社稷。”
两人齐声应诺。
议事结束,司马亮与张华告退。走出暖阁时,雪已盈尺。司马亮忽然对张华拱手:“张尚书,方才言语若有冲撞,还请海涵。”
张华还礼:“宗正卿为宗室计,下官为朝廷计,各尽其职罢了。往后还需多沟通,共为陛下分忧。”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踏雪而去。
暖阁内,司马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飞雪。他想起十年前的永嘉之乱,便是宗室争权引发的浩劫。那时他还是太子,亲眼见叔伯兄弟相残,血流成河。登基后,他一直在思考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今日所定规制,便是答案之一——给宗室出路,但不给特权;重宗室教育,但不纵容妄为。既要让他们有为国效力的机会,又要防止他们形成尾大不掉的势力。
雪花扑在窗上,瞬间融化。司马柬想起儿子司马谔。将来太子继位,这套规制若能顺利运行,宗室便不再是威胁,而会成为助力。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今日议事记录上批注:“宗室之治,在疏不在堵,在导不在纵。给正道,严规矩,重教养,轻特权。如此,血亲可安,能臣可用,社稷可固。”
笔落,雪仍在下。开元九年关于宗室仕途的规制,便在这初雪之日,定了基调。它不会引起朝野震动,却会悄无声息地影响这个帝国未来数十年的权力结构——让血亲与能臣,在制度的框架下,找到各自的定位与平衡。
而这,正是一个成熟帝国应有的智慧:不因亲情而废公义,不因出身而判高下,一切以才德为准,以制度为凭。如此,方能在血统与才能之间,走出一条长治久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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