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腊月十八,紫宸殿偏殿内暖意融融。四角的铜兽炉中炭火旺盛,驱散了窗外冬日的寒意。殿中陈设已为接见使节做流整——御座设在北面,下首左右各设数张坐榻,东侧是礼部官员,西侧是鸿胪寺通译。殿柱间悬挂着新织的锦缎帷幔,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切都在彰显朝上国的威仪与富庶。
今日要接见的是两位重要的蕃国使节:波斯萨珊王朝的使者阿尔达希尔,以及林邑国(占城)的王子释利摩诃。这是岁末朝贡使团中最为重要的两位,司马柬特意安排在紫宸殿偏殿单独接见,以示重视。
辰时正,礼部尚书崔琰先入殿禀报:“陛下,波斯使节阿尔达希尔,年四十许,通汉话,曾三次来朝;林邑王子释利摩诃,年二十二,初次来朝,略通汉话。二位使节已在殿外候见。”
司马柬今日身着赭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刺绣龙纹的披风,头戴七梁冠,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庄重而温和:“宣。”
殿门开启,两位使节在礼官引导下步入。阿尔达希尔深目高鼻,虬髯浓密,身着波斯锦袍,头戴绣金帽,步伐沉稳;释利摩诃肤色较深,面容年轻,穿着林邑特色的丝棉长袍,头缠巾帻,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
“外臣阿尔达希尔\/释利摩诃,叩见大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依汉礼下拜,阿尔达希尔的汉话颇为流利,释利摩诃则稍显生涩。
“平身,赐座。”司马柬抬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引二人在御座下首的绣墩就坐。礼部尚书崔琰与鸿胪寺卿分坐两侧,通译立于一旁,但今日两位使节都能用汉话交流,通译更多是备而不用。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司马柬先开口,这是接见使节的惯例开场。
阿尔达希尔躬身:“谢陛下关怀。外臣自泰西封(今伊斯法罕)出发,陆路至安西都护府,再随商队东行,历时八月方抵洛阳。虽路途遥远,然一路见大晋疆域辽阔,城池繁华,百姓安乐,实为盛世气象。”
释利摩诃接着道:“外臣自林邑航海,经朱崖洲、广州,再溯江而上至洛阳。海路虽险,然见大晋水师雄壮,海船如云,港口繁荣,深感朝威德远播。”
两位使节的恭维都很有技巧——阿尔达希尔强调陆路见闻,释利摩诃侧重海路观感,恰好覆盖鳞国疆域的两翼。
司马柬微微一笑:“二位使节所见,皆我朝臣民勤勉之功。波斯与林邑,皆为友邦,使节往来,商贸互通,此乃两国之福。”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司马柬先问阿尔达希尔:“朕闻波斯近年与西邻罗马战事频仍,不知如今情势如何?”
阿尔达希尔神色一正:“禀陛下,去岁我王沙普尔二世与罗马皇帝君士坦丁缔结和约,暂息干戈。然边境衅时有发生。我王特命外臣转达:波斯愿与大晋永结盟好,共保丝路畅通。近年来,自大晋运往波斯的丝绸、瓷器、纸张,较十年前增了三倍;自波斯运来的宝石、香料、骏马,亦倍于往昔。”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由内侍呈上:“此为我王敬献陛下的礼物:大秦(罗马)工匠所制水晶器皿十件,印度象牙雕五件,波斯织金锦缎二十匹,另有良马十匹已送入太仆寺马场。”
司马柬浏览礼单,点头道:“沙普尔王有心了。朕也备有回礼:蜀锦百匹,越窑青瓷五十件,湖州毛笔千管,茶叶百斤。另,朕闻波斯近年旱,已命安西都护府调拨粮种五千石,随使团返回时一同运去。”
阿尔达希尔面露感激之色:“陛下仁德,外臣代我王及波斯百姓谢恩!”他顿了顿,又道,“外臣另有一请:我王欲派二十名子弟入洛阳国子监求学,学习大晋典章制度、文历法、医药农桑,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这是重要请求。司马柬略作思索:“准。可入国子监附属‘蕃学馆’,专为蕃国子弟而设。学制五年,学成归国,当为两国友好之桥梁。”
“谢陛下隆恩!”
接着轮到释利摩诃。这位林邑王子显然更紧张些,双手在膝上微微握紧:“禀陛下,外臣此次奉父王之命朝贡,一为贺陛下登基十年,二为谢大晋商人在林邑新州设点,带来贸易繁荣,三为……”他迟疑了一下,“三为请陛下调解我国与真腊的边境争端。”
殿中气氛微凝。林邑与真腊(柬埔寨)的争端已持续多年,两国皆向晋朝称臣纳贡,这让晋朝处境微妙。
司马柬神色不变:“争端因何而起?”
“因边境一片柚木林。”释利摩诃道,“那片林地本属我国,然真腊人越界砍伐,我国阻拦,遂起冲突。去岁至今,已发生三次械斗,死伤数十人。”
“真腊使节如何?”司马柬问崔琰。
崔琰躬身:“真腊使节昨日已觐见,称那片林地本属真腊,是林邑人越界。双方各执一词,皆请朝廷仲裁。”
这是典型的藩属国争端,处理不当可能引发两国对晋朝的不满。司马柬沉思片刻,道:“此事朕已知晓。这样吧——”他看向释利摩诃,“朕将派鸿胪寺官员与工部匠人,赴争议林地勘察。若林木年轮可辨,当能判明归属。在勘察期间,双方当各退兵三十里,不得再起冲突。勘察结果出来后,朕会做出公允裁决,双方皆需遵从。”
释利摩诃松了口气:“外臣遵命。父王有言,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司马柬又道:“林邑近年水稻种植颇有改进,朕闻你们培育出一种耐咸水的水稻,可在海边滩涂种植?”
提到本国长处,释利摩诃眼睛一亮:“正是。淳种乃我国农师历经十年培育而成,虽产量不及寻常水稻,然可在盐碱地生长,于我国沿海甚为有利。”
“此乃利民良种。”司马柬赞道,“朕欲以中原高产稻种与你们交换此耐盐稻种,在江淮沿海试种,若成,可惠及万千百姓。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释利摩诃连连点头,“外臣此次带来了百斤稻种,本欲作为贡礼,今陛下既有此意,当全部献上!”
“朕不白取。”司马柬道,“以中原稻种五百斤交换,另加农书十卷,农具图谱一套。望淳种能在中原繁衍,亦算你林邑一功。”
这番安排可谓巧妙——既调解了争端,又促进了农业交流,还给了林邑面子。释利摩诃感激涕零,再次下拜。
接见持续了一个时辰。司马柬详细询问了两国国情、贸易需求、文化异同,时而温言勉励,时而郑重告诫,始终保持着朝君主既亲切又威严的气度。两位使节有问必答,态度恭谨。
最后,司马柬道:“二位归国后,当转达朕意:大晋愿与下友邦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凡诚心朝贡、遵我礼制、不扰边境者,朕必厚待;若有异心,朕亦必惩。丝路、海路,乃各国共享之途,当共保其畅通安宁。”
“外臣谨记!”
“赐宴。”司马柬示意。
偏殿侧门开启,内侍引着使节前往另一处宫殿,那里已备好招待使节的宴席。按照礼制,皇帝不亲自陪宴,由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代为主持。
使节退下后,司马柬仍坐在御座上,对崔琰道:“林邑与真腊之争,需速派人勘察。选老成持重、精通测绘者去,务求公允。”
“臣遵旨。”
“波斯求学之事,由国子监妥善安排。蕃学馆要加强,不仅教经史,也要教农桑、医药、工匠等实用之学。这些蕃国子弟学成归去,便是我朝在彼国的知晋派。”
“臣明白。”
司马柬起身,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格子的光影。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继位时,蕃国使节来朝,往往战战兢兢,唯恐触怒朝。如今,使节虽仍恭敬,但已能坦然提出请求、甚至请朝廷仲裁争端——这既是对晋朝国力的认可,也是对朝廷公正的信赖。
这种信赖,比任何贡品都珍贵。它意味着晋朝不仅仅是武力强大的帝国,更是能主持公道、促进交流的文明中心。
“陛下,”崔琰轻声问,“波斯使节所赠良马,是否要送往讲武堂,供骑兵训练参考?”
“送五匹去讲武堂,留五匹在太仆寺配种。”司马柬转身,“波斯马高大善驰,虽不如突厥马耐寒,然在平原作战有其优势。让我朝马政官员好好研究,或可培育出新马种。”
“是。”
“林邑的耐盐稻种,交给司农寺,开春便在江淮盐碱地试种。若成,当记林邑一功,来年回礼可加厚三成。”
“臣记下了。”
司马柬走出偏殿,廊下寒风扑面。他想起那个年轻林邑王子紧张又真诚的眼神,想起波斯使节熟练的汉话和对丝路贸易的热忱。这个庞大的帝国,通过这些使节的眼睛,被看见,被理解,也被期待。
回到两仪殿,案上已堆着新的奏章。但司马柬没有立即批阅,而是让内侍取来那幅巨大的《万国来朝图》。图上,各蕃国使节从四面八方涌向洛阳,虽为艺术夸张,却真实反映了开元以来万邦来朝的盛况。
他手指从波斯所在的位置,滑到林邑,再滑到更远的扶南、竺、大秦……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段外交关系,一条贸易路线,一种文化交流。
治国之道,不仅在内政,也在外交。恩威并施,亲疏有度,既展现朝气度,也维护帝国利益——这便是接见使节时,那一言一行背后深藏的考量。
窗外传来钟声,是皇城报时的钟。司马柬收回思绪,坐回御案前。蕃国使节已接见完毕,但帝国的治理永无止境。下一份奏章,是关于黄河凌汛的预警——那又是另一番考验了。
他提起朱笔,开始批阅。而在紫宸殿另一侧的宴席上,波斯与林邑的使节正品尝着中原美食,交流着彼此见闻。他们带来的礼物已入库,他们的请求已得到回应,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强大而有序、威严而仁慈的朝。
而这,正是司马柬希望通过外交展现的帝国形象——不是压迫者,而是引领者;不是掠夺者,而是共赢者。在这开元九年的岁末,这样的形象,正通过一次次接见,一句句对话,一点点深入人心。
盛世的外交,便在这看似寻常的礼节中,悄然编织着帝国与世界的联系网。而这张网,将随着使节们的归去,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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