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洛阳城像是被扣在了一口蒸笼里。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街上的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树叶子都蔫蔫地卷着边,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知了,叫唤起来都有气无力。
皇城内的气氛却与这酷热截然相反。司马柬三日前已移驾城西的清风苑避暑——那是前朝留下的离宫,依山傍水,林木葱茏,比皇宫里确实凉快不少。此刻他坐在临水的水榭中,面前堆着这几日积压的奏章,手里握着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奏章难批,是这气实在让人心烦意乱。水榭四面的竹帘都已卷起,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按理该凉爽些,可这风也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赵全心翼翼地捧上一盏冰镇梅子汤。司马柬接过来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这才觉得精神稍振。
“宫里今日如何?”他放下汤盏问道。
赵全躬身回话:“回陛下,各衙门都按您的旨意,只留必要人手值守,其余官员已轮值休沐。太医署送了防暑的草药汤到各处,倒也没听有中暑的。”
司马柬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湖面上荷花正盛,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有些打蔫,倒是荷叶田田,绿得泼辣。他想起前几日朝会上,有好几位老臣脸色发白,硬撑着站完了一个多时辰的早朝。兵部尚书王濬下朝时脚步虚浮,差点绊倒在殿门口。
“传旨。”司马柬忽然开口,“即日起至七月末,非紧急朝会一律暂停。各衙门留三分之一人手轮值,其余官员可居家办公。每日辰时、申时各报一次要务即可。另,着太医署备足藿香、佩兰等防暑药材,分发各衙署。”
赵全连忙记下,又问:“那若有紧急军情政事……”
“紧急的自然照旧。”司马柬打断他,“朕只是让百官少受些酷暑之苦,又不是罢朝。该递的折子照递,该办的事照办,只是不必日日冒着暑气赶来上朝。”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年过五旬的老臣,让他们好生在家歇着。若有非要他们经手的事务,让下属送到府上去。”
“陛下仁厚。”赵全由衷道。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过先帝朝时,有老臣中暑晕倒在朝堂上,醒过来还得接着议事的场面。当今圣上这般体恤,实在是难得。
旨意很快传了下去。不到半日,洛阳各衙署的官员都接到了通知。有人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必每日顶着毒日头奔波;也有人心里打鼓——这会不会是皇帝在试探臣子的勤勉?但无论如何,圣旨已下,照办就是。
清风苑里,司马柬批完最后一本奏章,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远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事:“宫中冰供应可还充足?”
赵全回道:“冰井务前日刚报过,地窖存冰还有七成,按往年用量,撑到八月绰绰有余。”
“让他们再多备些。”司马柬转身,“今年这热得不寻常,各衙署、军营、还有京中那些孤老院、善堂,都要保证用冰。银子从内帑拨,不必走户部了。”
“遵旨。”
## 而
与此同时,洛阳城地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冰井务的地窖入口设在城北龙兴寺后头,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砖石建筑,可沿着台阶往下走,温度便一层层降下来。下到三十级台阶时,夏日暑气已完全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带着陈年冰块的凛冽味道。
地窖深达五丈,占地近十亩,是整个洛阳城最大的冰库。此刻里面灯火通明,数十名役夫正在忙碌。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袄——在地窖里待久了,夏日的单衣根本扛不住这寒气——两人一组,用特制的冰镐和冰钩,将一块块巨大的冰块从冰墙上凿下来。
“心!这边要塌!”一个老役夫喊道。
几个年轻人连忙闪开,只见一块半人高的冰块轰然落地,碎冰碴子溅得到处都是。立刻有人推来木轮车,将冰块搬上去,用草席盖好,匆匆往出口运。
冰井务主事李淳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袄,手里捧着账本,在狭窄的过道间穿校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冰井务干了二十年,从最底层的运冰工一直做到主事,对这地窖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李主事,东三区又运走二十方冰。”一个书吏跑过来禀报。
李淳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问道:“是哪个衙门要的?”
“是御史台。这几日要整理往年卷宗,档案房里闷热,怕损了纸张。”
“给。”李淳头也不抬,“记着,御史台的冰要选干净些的,别拿那些有草屑泥沙的糊弄。那帮御史眼睛毒,被挑出毛病来,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书吏匆匆去了。
李淳继续往前走。地窖里空气流通不好,油灯燃烧产生的烟雾和人们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让视线有些模糊。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方向——往左拐是西区,那里的冰是去年腊月从洛河里采的,质地最硬;往右拐是新区,存的是今年春从高山湖泊运来的“雪冰”,纯度最高,专供皇宫。
“主事!主事!”又一个役夫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南区有处冰墙松动了,怕是要塌!”
李淳脸色一变,跟着役夫快步走去。到了南区,果然看见一面冰墙出现了裂缝,冰屑正簌簌往下掉。这面墙后面就是通道,若是塌了,不仅损失存冰,还可能山人。
“都退开!”李淳喝道,自己却走上前去,伸手在冰墙上摸了摸。寒气刺骨,但他手上厚厚的老茧早已习惯了这种温度。
“去找几根撑木来。”他冷静地吩咐,“要榆木的,结实。在这墙两边打支撑,再用麻绳捆牢。动作要快,但别慌。”
役夫们立刻分头行动。李淳站在冰墙前,心中默默计算着。这面墙后面存着至少五百方冰,若是塌了,今年夏的供应就会出现缺口。更麻烦的是,修补冰墙要时间,而眼下正是用冰的高峰期。
他想起上午接到的旨意——皇帝特旨,今年要多备冰,还要惠及孤老院和善堂。这本是好事,可冰井务的存冰就这么多,挖一方少一方。若是今年夏格外长,或是秋老虎厉害,到八九月冰用完了,那可就是大麻烦。
“主事,程木来了!”几个役夫扛着碗口粗的木料跑来。
李淳指挥他们将撑木架好,又用麻绳一道道捆紧。冰墙暂时稳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想了想,吩咐道:“从明起,南区暂停取冰。先把西区和东区的冰用着,等这面墙加固好了再。”
“可西区的冰质地硬,不好凿啊。”一个老役夫道。
“不好凿也得凿。”李淳叹了口气,“总比墙塌了强。去,把我那套特制的冰镐拿来,我教你们怎么凿硬冰。”
他年轻时是凿冰的好手,后来当了主事,这手艺也没落下。此刻亲自示范,一镐下去,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坚硬的冰块应声而裂,却不会碎成块。役夫们围在一旁看着,暗暗佩服。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南区总算暂时稳住了。李淳走出地窖时,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不是热的,是在地窖里待久了,乍一出来不适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地窖里干活其实也会出汗,只是那汗一出就被寒气冻住,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回到地面上的值房,书吏递上一份清单:“主事,这是今日各处的要冰量。皇宫一百方,各部衙署合计三百方,军营二百方,还有您吩咐的,给南城孤老院送了十方。”
李淳接过清单看了看,眉头又皱起来:“明日怕是要更多。这气,再热下去,冰就不够用了。”
“要不……限制一下用量?”书吏心翼翼地问。
李淳摇摇头:“陛下刚下了体恤百官的旨意,咱们这边就限制用冰,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再了,那些老臣、翰林,还有军营里的将士,哪个不是顶着酷暑办差?咱们冰井务就是干这个的,再难也得想办法。”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头,忽然想起什么:“去年冬采冰时,是不是在城西的废窑里也存了些?”
书吏一愣:“是有这么回事。但那批冰质量一般,杂质多,当时是备用的。”
“备用也是冰。”李淳拍板,“明派人去挖出来,运回来重新修整。杂质多的,就卖给民间冰铺;勉强能用的,给那些不太挑的衙门。总之,要把好冰省下来,留给宫里和要紧的地方。”
“可那废窑离城二十里,运回来也得化掉不少……”
“化掉的算损耗。”李淳打断他,“总比没得用强。去吧,现在就去安排。”
书吏应声退下。李淳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酸痛。在地窖里不觉得,一出来才感到疲惫。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冰井务的人自己反而舍不得用冰,都是等茶凉了再喝。
窗外传来运冰车的吱呀声,还有役夫们吆喝的号子。李淳揉了揉太阳穴,翻开下一本账册。他知道,这个夏还长着呢,冰井务的忙碌,这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上面那位体恤臣工的皇帝,为了这个庞大帝国在酷暑中依然能正常运转。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冰井务时,老主事过的一句话:“咱们这活儿,看似卑微,实则紧要。冬储冰,夏日送凉,让上头的大人们能安心治国,让下面的百姓能熬过苦夏。这就是咱们的功德。”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明白了。这地窖里的每一块冰,都是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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