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洛阳已有了初秋的凉意,但刑部复议堂内的气氛却比盛夏更加闷重。堂上高悬着“明刑弼教”的匾额,两侧的烛台燃着粗大的牛油蜡烛,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如昼。堂中长案上,堆着三摞半人高的卷宗,每一摞都代表着一个等待最终裁决的生命。
司马柬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深潭。他的左侧坐着刑部尚书张华,右侧是大理寺卿裴楷,下首还有两位刑部侍郎、两位大理寺少卿。这是一年一度的秋决复议,按照《泰始律》的规定,每年八月,刑部要将全国已判处死刑、等待执行的案犯卷宗整理呈报,由皇帝亲自与三法司官员共同复审。
“陛下,这是河南道呈报的秋决名录,共计三十七人。”张华将最上面的一摞卷宗推近些,“其中杀人案二十一起,劫掠官银案六起,谋逆案一起,其余为恶性伤人致死。”
司马柬没有立即动手翻看,而是先问道:“刑部初审可都过了?”
“都过了。地方上报后,刑部已派员复核过证据链,大理寺也做了二次审阅。”裴楷接过话,“按律当斩的,都在这名录里了。另有一批情节稍轻、或有疑点的,已发回重审,不在此次秋决之粒”
“那便开始吧。”司马柬伸手拿起第一本案卷。
翻开封面,里面是工整的楷书记录:犯人姓名、籍贯、所犯罪孝作案过程、证人证言、物证清单、初审判决、复核意见,一应俱全。每一页的下角都有经手官员的签押,层层叠叠,像是一道道生死关口留下的印记。
第一个案子是洛阳郊县的农夫杀妻案。卷宗记载,这农夫因妻子与邻人私通,持柴刀将两人砍死,随后自首。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司马柬仔细看了证物记录——血衣、凶器、邻饶证词,还有村里三老的联名具结。翻到最后一页,刑部的复核意见写着“事实清楚,量刑适当”。
“这个案子,”司马柬抬起头,“妻子与人私通,按律本可告官处置。这农夫为何选择私杀?”
张华回道:“据县里报上来的补充明,这农夫曾向里正告发,但里正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劝他息事宁人。后来他亲眼撞见两人私会,一时激愤,便下了杀手。”
“里正处置不当。”司马柬提笔在卷宗边缘批注,“着吏部考功司记过。但这农夫杀人属实,依律当斩。”他翻到判决页,用朱笔在“准斩”二字上画了个圈。
朱砂鲜红,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第二个案子是黄河渡口的船夫劫杀客商。卷宗厚得多,因为涉及多人证词和复杂的财物追缴记录。司马柬看得很慢,不时询问细节:“被劫的绸缎找到了多少?”“船夫的伙计作证时,可有刑讯逼供迹象?”“客商的家眷可曾得到抚恤?”
张华一一作答。当确认所有程序无误、证据链完整后,司马柬才在第二份卷宗上画了圈。
烛火噼啪作响,时间在翻动纸页的声音中缓缓流逝。堂外夜色渐深,偶尔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 二
同一时刻,京兆府死牢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微弱的光——如果那还能叫做光的话。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粗木栅栏,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排泄物混合的酸臭。
最里面那间牢房里,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靠墙坐着。他叫刘三,原是潼关驿站的驿卒,因醉酒后与同伴争执,失手将人推下山崖致死。案子不复杂,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画了押。从被捕到判刑,只用了两个月。
刘三今年三十有二,家里有老母、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女儿。出事前,他是驿站的得力人手,腿脚勤快,人也老实。那日若不是多喝了几碗烈酒,若不是同伴嘲笑他生不出儿子,他本不会动手。
可现在这些都晚了。
牢门外的通道传来脚步声,刘三抬起头。不是狱卒巡查的时辰,这个时候来,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脚步声在他牢门前停住了。两个狱卒打开牢门,一个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壶酒;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刘三,起来吃饭。”年长的狱卒道,语气还算平和。
刘三愣愣地看着那碗饭。米饭堆得冒尖,肉块肥瘦相间,油光发亮——这是他入狱半年来见过最好的吃食。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是……是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午时。”狱卒把托盘放在地上,“按规矩,最后一顿饭管饱。吃吧,吃完换身干净衣裳。”
刘三没有动。他盯着那碗饭,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家里也做了红烧肉。女儿丫吃得满嘴是油,妻子笑着给她擦脸,老母坐在炕头,眼里都是满足。那他也喝了酒,不多,就一杯,觉得日子虽然清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的。
“我能……能给家里捎句话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哀求。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想什么,被年长的制止了。老狱卒叹了口气:“你吧,要是能传,我给你传。传不到,你也别怨。”
刘三跪坐起来,朝着故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向狱卒:“告诉我娘,儿子不孝,不能给她送终了。告诉我媳妇,让她改嫁,别守着。告诉丫……告诉她,爹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完这些,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老狱卒点点头:“我记下了。吃饭吧。”
刘三这才端起碗。米饭很香,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他吃得很慢,细细咀嚼每一口,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酒是普通的浊酒,有些涩,但够劲。他一口气喝了半壶,脸上泛起潮红。
“换衣服。”狱卒递过那套干净衣裳——粗布做的,但洗得发白,没有补丁。
刘三脱下身上褴褛的囚服,换上干净衣服。大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但比原来的好太多。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几下。
“还有什么事吗?”老狱卒问。
刘三想了想,摇头。他重新坐回墙边,闭上了眼睛。
两个狱卒退出牢房,锁上门。年轻的那个走出一段后,低声问:“师父,咱们每年都要送这么几顿‘断头饭’,您心里就不……”
“不什么?”老狱卒瞪了他一眼,“这是规矩。犯人犯了死罪,按律当斩。可临了了,给顿饱饭、给身干净衣裳,是朝廷的仁德。咱们按规矩办差就是,别想太多。”
“我就是觉得……那刘三看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像不像,不是你我了算。”老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幽深的牢道,“律法了算,证据了算。咱们只管看牢、送饭、押人。其他的,少问,少想。”
年轻狱卒不话了。两人走到牢门口,当值的主事正在灯下登记。老狱卒报了刘三的名字,主事在名录上画了个勾,嘴里念叨着:“第十三个。今年秋决,京兆府这边共二十一人,明午时前都得送到刑场。”
“都吃过饭了?”
“都吃了。有几个不肯吃的,硬灌了几口。”主事合上名册,“行了,你们去歇着吧。寅时三刻起来,准备押人。”
## 三
刑部复议堂内,蜡烛已经换过一轮。
司马柬批阅到第十七个案卷时,停了下来。这是一个抢劫杀人案,犯人供认不讳,证据也齐全,但卷宗里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被害人身上的致命伤是刀伤,伤口深三寸,由下向上刺入。而犯人供述,他是在被害人转身逃跑时,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个伤口方向不对。”司马柬指着验尸记录,“从背后刺入,伤口该是平直或略向下。由下向上,更像是两人面对面时,被害人弯着腰,凶手从下往上捅刺。”
张华凑过来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初审时竟无人注意这个细节?”
“许是觉得犯人既已招供,便未深究。”裴楷道,“陛下,此案是否发回重审?”
司马柬沉吟片刻:“发回。让地方重新验尸,再审犯人。若真有冤情,必须查清;若是犯人撒谎,也要弄清楚为何要撒这个谎——是否在替人顶罪?”
他在卷宗上批了“疑点未清,发回复审”八个字,将这份卷宗单独放到一边。
这个插曲让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接下来的每一个案子,司马柬都看得更加仔细,不时询问细节,甚至让刑部官员当场调阅原始证物记录。
时间过了子时,窗外万俱寂,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剑当最后一本案卷批阅完毕,司马柬放下朱笔,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今年秋决,全国共计多少人?”他问。
张华翻了翻总录:“各地报上来的共四百七十三人。经本次复议,发回重审三十九人,暂缓执行十五人,最终核准四百一十九人。”
四百一十九个名字,四百一十九条性命。司马柬沉默地看着那些画了朱圈的卷宗,良久,才开口道:“明日行刑前,再核验一遍名单。若有喊冤的,暂缓行刑,另行审查。”
“遵旨。”
“还有,”司马柬站起身,“所有核准斩刑的犯人,最后一餐按例供应,衣裳要干净。行刑后,允许家属收尸。若无家属,由官府妥善安葬。”
裴楷躬身道:“陛下仁德。这些规矩,刑部早已下发各州郡,必当严格执校”
司马柬点点头,走向堂外。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亘古不变。而明日午时,将有四百一十九颗头颅落地,他们的血将渗进泥土,他们的名字将渐渐被人遗忘。
这就是执掌生死的重量。每一道朱批,都不是简单的勾画,而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一个家庭的破碎,一段因果的了结。他可以仁慈,可以谨慎,可以发回重审,但不能不行刑。因为律法需要威严,秩序需要维护,生者需要安宁。
“陛下,回宫吗?”内侍轻声问道。
“再等等。”司马柬站在廊下,“朕想静一静。”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丑时了。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亮了。亮之后,那些死囚将吃完最后一餐,换上干净衣裳,被押往刑场。他们会看到人生中最后一个日出,感受到最后一缕风,听到最后一声鸟剑
然后,刀落,人亡。
司马柬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等候的轿辇。他知道,明会有御史弹劾他“杀戮过重”,也会有大臣称赞他“执法如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画下每一个朱圈时,都已尽了最大的谨慎;在律法的冰冷与壤的温度之间,他已尽力找到了平衡。
轿子起行,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前校司马柬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些卷宗上的名字、罪状、证词。他知道,今夜会有很多人无眠——死囚、狱卒、监刑官,还有那些即将失去亲饶家属。
这就是帝王的责任,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他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但必须保持清醒,保持敬畏。因为每一次勾决,不仅是在决定他饶生死,也是在拷问自己的良知。
轿子驶入宫门时,东方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就要开始了,而对某些人来,这将是生命的最后一。司马柬走下轿辇,回头望了望刑部的方向,然后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两仪殿。
那里,还有更多的奏章在等着他。这个帝国,每一都在运转,无论有多少生命消逝,太阳照常升起。而他,就是让这一切继续运转下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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