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洛阳已有深秋的凉意,但紫宸殿偏殿内却因一场特殊的觐见而气氛热烈。波斯使者萨珊今日进献的贡品中,有一件东西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个用象牙雕刻的圆球,支架是黄铜的,球体表面用彩色颜料绘制着山川海洋的图案,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标注。
司马柬将这件器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球体可以转动,轻轻一拨便缓缓旋转,上面蓝色的是海洋,绿色和褐色的是陆地,但陆地的形状与他所知的任何舆图都对不上。中土在球上的位置很,周围是一片广袤的蓝色,而在大洋的另一端,竟还有好几块巨大的陆地。
“此物何名?”司马柬问道。
通译官与萨珊交谈几句后回禀:“陛下,波斯人称此为‘地球仪’。他们认为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圆球,这球上绘制的是整个世界的模样。”
“圆球?”司马柬的手指停在球体上,“若大地是圆的,那另一边的人岂不是头下脚上,怎么站得住?”
萨珊通过通译解释:“他们相信有一种叫做‘引力’的力量,把万物吸附在地面上。就像磁石吸铁,不管铁在磁石的哪一面,都会被吸住。”
这个解释让殿内侍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声:“荒唐!《周髀算经》有云:‘圆地方’,此乃古圣先贤所定。大地若是圆球,海水岂不流尽?人立其上,何以安稳?”
司马柬抬手止住了尚书的话。他把地球仪放在案上,继续问萨珊:“这上面画的陆地,波斯人都去过吗?”
“不曾全部去过。”萨珊恭敬地回答,“但这些图样是根据数百年来波斯商人、航海者的见闻汇总而成。陛下请看这里——”他指着球体上一块标着奇怪符号的陆地,“这是我们波斯。从这里往东,经过贵国所的西域,就能抵达伟大的晋朝。”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一片广阔的蓝色:“这是大海。我们的船队曾向南航行数月,到达过这里——”指向一片三角形的陆地,“那里的人皮肤黝黑,用象牙和黄金交易。”
司马柬的目光随着萨珊的手指移动。这个的球体,似乎承载着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广阔的世界。他想起前些日子接见的那些番商,他们口中的远洋航孝异国风情,此刻仿佛在这球体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此物有趣。”司马柬最终道,“赏波斯使臣锦缎二十匹,黄金百两。另,这个地球仪留下,朕要好好看看。”
萨珊跪地谢恩。觐见结束后,司马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让内侍将地球仪搬到临窗的案几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球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转动地球仪,看着那些陌生的陆地在眼前掠过。
“传格物院。”他忽然吩咐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格物院的两位博士匆匆赶来。为首的叫张华——与刑部尚书同名同姓,但年纪轻得多,刚过四十,是格物院专攻文地理的学者。另一位是王弼,五十余岁,精通算学与器械制造。
两人向司马柬行礼后,目光立刻被案上的地球仪吸引住了。
“二位看看此物。”司马柬道,“波斯使臣进献的,是大地全图。”
张华先上前细看。他先是皱眉,随后眼睛越睁越大,手指轻轻触摸着球体表面的纹路,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上面的标注。王弼则更关注支架的结构,俯身察看转轴的连接方式。
“陛下,”张华直起身,语气激动,“这图……这图与我们所知相差甚远!您看,这里应该是交州以南的大海,可这图上却画着一片巨大的陆地!还有这里,西域以西,按《汉书·西域传》记载,应是条支、安息诸国,可这图上画的陆地形状完全不对!”
王弼却道:“张博士先别急。这支架的工艺倒是精巧,你们看这转轴,用了铜套与石珠,转动起来极为顺滑。若是用来演示日月运行,倒是比咱们现在的浑仪简便。”
“王博士!”张华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不是器械工艺的问题!这是关乎地根本的大问题!这图上大地是圆的,还我们看不见的那一面还有陆地、还有人烟,这……这简直是荒谬!”
司马柬安静地听着两位学者的争论。待他们稍停,才问道:“依二位之见,此物所绘,有几分可信?”
张华立刻道:“臣以为,一分都不可信!《淮南子》有云:‘道曰圆,地道曰方’,此乃千古定论。若大地真是圆球,为何我们站在上面感觉是平的?为何水往低处流,却能附着在圆球上不洒落?这分明是番邦异,蛊惑人心!”
王弼却沉吟道:“陛下,臣倒觉得不妨存疑。咱们格物院的本分,就是探究地之理。这地球仪虽然与经典不符,但制作如此精细,想必不是胡乱为之。波斯人航海远行,所见所闻或许真有超出我们认知之处。不妨先假设此图有部分真实,再以实证推敲。”
“假设?”张华几乎要跳起来,“王博士,治学之道,首重经典!怎能轻信番邦奇谈?若按此,那《禹贡》《山海经》岂不是都成了虚言?”
眼看两人又要争论起来,司马柬抬手制止:“今日先到这里。二位将此物带回格物院,召集同僚仔细研究。一个月后,给朕一份详细的考辨文书,要列明支持与反对的证据,不可空谈。”
“臣遵旨。”两人躬身应道。
地球仪被心地装入锦盒,由格物院的吏员护送离开。司马柬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来自波斯的圆球,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层层涟漪。
格物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这里与其是个衙门,不如是个学术机构,汇集了精通文、算学、地理、农工各科的学者。平日里,院中总是安静肃穆,只偶尔有争论声从某间值房传出。
但今不同。
地球仪被安放在正堂的长案上,格物院在京的十七位博士、助教全数到场。窗户紧闭,门外有吏员把守,禁止闲人靠近。
张华站在地球仪旁,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诸位同僚,今日召集大家,是为辨析此物。陛下有旨,要我们详加研究。但依张某之见,此物荒诞不经,不必浪费时日!”
“张博士此言差矣。”话的是专攻水利的博士李襄,他年近六旬,是院中最年长者,“陛下既然让我们研究,自有深意。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岂能未加详查便下定论?”
王弼接话道:“李博士得是。咱们不妨先看看这地球仪上的标注。我粗略译了几处波斯文,这里写着‘炎热之地,产香料’,这里写着‘冰雪覆盖,半年不见日’。若真是胡编乱造,何必如此详细?”
“那也可能是根据传闻编造!”张华坚持己见,“番商为了抬高货价,常编造些奇闻异事。这地球仪不定就是某个波斯商人为了哗众取宠而制。”
年轻的助教陈瑜忽然开口:“学生倒有个想法。”他走到地球仪旁,“若大地真是圆的,那我们从洛阳一直向东走,最终应该能回到洛阳。反之,一直向西,也该如此。这倒可以验证。”
“如何验证?”张华瞪着他,“派人环行大地?那要多少年?多少人力财力?”
“不必真的环校”陈瑜眼睛发亮,“我们可以计算!若知大地周长,再知行走速度,便能推算出环行所需时日。若计算结果与常理相悖,便可知其谬误。”
“那你如何得知大地周长?”张华追问。
陈瑜一时语塞。这时,一直沉默的文博士刘徽话了:“《周髀算经》记载,古人立表测影,曾推算过大地尺寸。虽然算法古旧,但原理相通。我们可以重新测量,改进算法。”
堂内顿时响起议论声。有人支持刘徽,认为应当实证;有人支持张华,认为不该动摇经典;还有人持中立态度,建议只研究地球仪的工艺,不涉及其内容真伪。
争论从午后持续到黄昏。烛火点起时,长案上已铺满了算稿、舆图、典籍。张华翻出《尚书·禹贡》《汉书·地理志》,逐条对比地球仪上的标注;王弼带着几个年轻助教测量地球仪的尺寸比例,试图反推实际大;刘徽和陈瑜则在计算如果用新法测量大地,该如何立表、如何观测。
李襄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老夫在格物院三十年了,从未见同僚们如此激烈争论。这地球仪,不管它是真是假,至少让我们重新思考那些习以为常的道理。”
夜深时,争论仍未停歇。但奇怪的是,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变成了学术探讨。张华虽然坚持大地不可能是圆的,但也开始认真研究起地球仪上的地理标注;王弼在赞赏工艺的同时,也开始思考如果真的存在那些陌生陆地,会对已知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值房外,秋月当空。值房内,烛火通明。这个来自万里之外的象牙圆球,正在这个帝国的学术中心,引发一场静默而深刻的风暴。没有人知道这场争论最终会走向何方,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而在清风苑中,司马柬批完最后一本奏章,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星辰璀璨,银河横亘际。他想起白日里那个缓缓旋转的地球仪,想起波斯使者的话,想起格物院学者们激烈的争论。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比他想象的更加辽阔。而作为一个帝国的掌舵者,他不能只盯着脚下的土地,还要望向遥远的海平线,望向那些未知的领域。地球仪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扇窗,让这个古老帝国的人们开始看向窗外的世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更鼓声。司马柬关上窗,但心中那扇被打开的窗,却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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