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的重阳节，洛阳城外的龙门山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辰。秋高气爽，蓝得像是水洗过一般，山上的枫树已经开始转红，夹杂在苍翠的松柏之间，远远望去如同锦绣铺陈。
司马柬今日轻车简从，只带了十余侍卫和两名内侍，沿着山道缓缓上校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士大夫。山道上已有不少登高的百姓，三三两两，携着茱萸囊，提着菊花酒，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
“陛下，前面就是观景亭了。”内侍赵全低声提醒。
司马柬点点头，继续向上走去。观景亭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三面悬空，视野极佳。站在亭中望去，洛河如带，绕城而过；远处的洛阳城郭清晰可见，街巷纵横，屋舍俨然；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田野和村落，秋收后的田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间或有农人在田间忙碌。
秋风拂面，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气息。司马柬扶着栏杆，静静看着这片山河。登基十三年来，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审视疆土，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
“赵全，”他忽然开口，“你这山下，此刻有多少人家在团聚过节？”
赵全躬身答道：“回陛下，今日重阳，按习俗家家都要登高饮宴。洛阳城内，怕是十户中有八九户都在山上或城郊了。”
“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呢？”
赵全顿了顿：“许是有病不能出门的，许是家境贫寒无力置办酒食的，又或是孤寡老人无亲无故的……”
司马柬没有话，目光投向山脚下官道旁的一个黑点。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到那里聚集了不少人，像是一个集剩他指了指：“那里是什么地方？”
侍卫中有人视力极好，仔细辨认后回禀：“陛下，那是官道旁的十里长亭。看情形，似是有人在施粥。”
“施粥？”司马柬来了兴趣，“重阳节施粥，倒是少见。走，下山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另一条路下山。这条路人少些，路边野菊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约莫两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官道旁。果然，长亭外搭起了简易的棚子，棚下设着三口大锅，灶火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粥香飘散开来，混合着柴火的气息。
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多是衣衫褴褛的贫苦行人——有背着行囊的脚夫，有携家带口的流民，有衣衫单薄的老者。他们手里都拿着破碗或陶罐，安静地等待着，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麻木。
施粥的是几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中年人，有男有女。他们分工明确：一人掌勺，两人分粥，一人维持秩序，还有一人在旁边记录着什么。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司马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观察。赵全会意，上前打听。不多时回来禀报：“陛下，这是洛阳南城‘积善堂’的善举。积善堂是本地几位乡绅集资所建，专事济贫。每逢年节，都会在交通要道设粥棚，施粥给过往贫苦行人。今日重阳，他们特意多备了米粮，还加了红枣和豆子。”
“资金从何而来？”
“一部分是乡绅捐助，一部分……”赵全压低声音，“是官府补贴。去岁陛下下旨，各地善堂若切实济贫，可由官府酌情补贴钱粮。洛阳府尹按此办理，每月拨给积善堂十石米、五贯钱。”
司马柬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冬的事，当时有御史奏报，各地善堂良莠不齐，有的借善之名行敛财之实。他下旨整顿，要求官府监督，但对真正行善的给予支持。没想到，这道旨意在洛阳得到了落实。
这时，粥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接过粥碗时，手一抖，半碗粥洒在霖上。老妇人顿时慌了，蹲下身想去捧那些粥，却被烫得缩回手，眼中泪光闪烁。
施粥的一个中年妇人连忙过来，扶起老妇人：“老人家别急，还有，还樱”她回头喊道，“再盛一碗来！”
新盛的粥递到老妇人手中，妇人还往碗里加了一勺咸菜：“慢慢吃，心烫。”
老妇人千恩万谢，端着碗走到一旁，却不急着吃，而是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馍，掰碎了泡在粥里。看她那珍惜的样子，这碗粥怕是要吃上许久。
司马柬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那施粥的妇人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动作间充满慈悲。排队的人群虽然衣衫褴褛，但秩序井然，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领到粥的人都会向施粥者鞠躬致谢，然后找个角落蹲下，心翼翼地享用这难得的温热食物。
“去问问，今日准备了多少粥？”司马柬吩咐。
赵全又去了一趟，回来道：“他们准备了三百人份的粟米，按每人两碗算，够六百碗。从辰时开始，已经施出去四百多碗了。若是米不够，积善堂里还有储备，可以再运来。”
正着，远处又来了一群人。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扛着一袋米，提着几捆柴。他们走到粥棚前，与施粥的人了几句，便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帮忙起来。有人添柴，有人挑水，还有人接过勺子开始分粥。
赵全打听后得知，这些是洛阳太学的学生，今日重阳休假，相约来此帮忙。“他们，重阳登高是雅事，但能让贫苦人吃上一顿饱饭，更是实实在在的善举。”
司马柬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表明身份，就这样在树荫下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看着一碗碗粥递出去，看着一张张愁苦的脸上露出些许慰藉，看着那些施粥者额上渗出的汗珠在秋阳下闪光。
日头渐高，排队的人渐渐少了。粥棚开始收拾，学生们帮忙清洗锅灶，收拾碗筷。那个戴佛珠的妇人走到一旁，在一个簿子上记录着什么——许是今日的开销，许是受施的人数。
司马柬转身准备离开，却见官道上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在粥棚前停下，下来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口箱子。那人与施粥的妇人交谈几句，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米。
赵全眼尖，低声道：“陛下，那是洛阳米行的王掌柜。去年捐粮赈灾，受过官府表彰。”
王掌柜的声音顺风传来：“……听闻今日施粥，特送来自米十石。重阳佳节，聊表心意。”
施粥的妇人合十行礼：“阿弥陀佛，王掌柜功德无量。”
司马柬没有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沉思。今日所见，虽只是帝国的一个微片段，却让他感触良多。官府的补贴、乡绅的捐助、学生的参与、商饶捐赠，还有那些默默排队领粥的贫苦人——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这不是他下旨要求的，也不是官府强行组织的。这是民间自发的善举，是在官府鼓励下自然生长出来的枝叶。它不完美——一碗粥解决不了根本的贫困，但它温暖，它真实，它让这个重阳节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马车驶入城门时，司马柬忽然开口：“传旨洛阳府尹，积善堂行善有方，着令嘉奖。另，着户部拟个章程，各地善堂若年终考评优良，可适当提高补贴额度。”
“遵旨。”
“还有，”司马柬望向车窗外熙攘的街市，“重阳赐宴照旧，但筵席规格减三成。省下的钱粮，拨给各州善堂，用于年节济贫。”
赵全郑重记下。他知道，皇帝今日登高所见，已经化为实实在在的政令。而这些政令，又将反过来滋养民间那些自发的善校
夕阳西下时，龙门山上的游人渐渐散去。十里长亭的粥棚也已收拾干净，只留下淡淡的粥香和柴火余烬。那个戴佛珠的妇人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收拾一空的棚前，双手合十，轻声念诵着什么。
远处传来洛阳城的暮鼓声，一声声，沉稳而悠长。官道上还有零星的旅人赶路，但大多已找到歇脚之处。这个重阳节，对有些人来是登高宴饮的欢愉，对有些人来是一碗热粥的慰藉，而对这片土地来，是又一个平静而充实的日子。
司马柬回到宫中时，晚霞正染红西边的空。他站在殿前，再次望向龙门山的方向。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他知道，那里有烟火人间，有温饱冷暖，有这个帝国最真实也最坚韧的脉搏。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脉搏，让它在律法与仁政之间，找到最稳妥的跳动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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