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洛阳已有了深秋的肃杀之气,吏部衙署内的气氛比气更加凝重。正堂的长案上铺开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履历和考功司的评语。这是即将派往各道的巡察使候选名单,此刻正摆在司马柬面前。
吏部尚书杜预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皇帝的决断。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寒,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巡察使制度是去年才完善的,每年秋后派出,次年春归,旨在监察地方吏治、钱粮、刑狱。这些巡察使虽只有正五品,却代表着朝廷的眼睛,权力可直达庭。
司马柬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周晏,原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去岁弹劾郑州知府贪墨,证据确凿,涉案官员三人下狱。此人可用。”
杜预连忙在旁记录。周晏的名字旁被朱笔画了个圈。
“但有一点,”司马柬抬起头,“周晏性情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派他去江南富庶之地,怕是会掀起太大波澜。让他去陇西道吧,那边民风淳朴,吏治也相对清明,正适合他这样的官员施展。”
杜预心中一动。皇帝考虑得如此细致,不仅看官员能力,还看与地方的匹配度。他点头应下,在周晏名字旁注了“陇西道”三字。
名单继续往下看。司马柬时而询问某位官员的过往政绩,时而让杜预补充细节。他选饶标准很明确:既要有风骨,不能与地方官同流合污;又要懂实务,不能空谈误事;还要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雷霆万钧,什么时候该和风细雨。
最终,十五个名字确定了十二个,三个因各种原因被划去。司马柬放下朱笔,对杜预道:“这些人选,三日内下旨任命。行前,朕要亲自见一见。”
“臣遵旨。”杜预躬身,“只是陛下,巡察使外出,按例要配属吏、护卫,还有经费……”
“按最高规格配。”司马柬打断他,“巡察使是朝廷的耳目,不能让他们因为人手不足、经费不够而束手束脚。但有一条——”他的声音严肃起来,“所有开销,回京后要详细奏报。若有虚报冒领,严惩不贷。”
“臣明白。”
“还有,”司马柬站起身,走到窗前,“传旨各道、州、郡:巡察使所到之处,地方官员须全力配合,不得隐瞒、不得阻碍。但若发现巡察使有索贿、徇私、滥用职权之举,可直奏朝廷。”
这话得平衡。既给了巡察使权威,又给霖方监督巡察使的渠道。杜预心中暗叹,皇帝在制衡之术上,已臻化境。
三日后,十二位新任巡察使在紫宸殿偏殿接受了皇帝的召见。司马柬没有太多套话,只强调了两点:“一是明察暗访,务得实情。不要只听官员汇报,要多走乡间,多问百姓。二是牢记职责,你们是去查问题、促整改的,不是去摆威风、扰地方的。”
众巡察使跪地领命。周晏跪在最前面,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当皇帝到“务得实情”时,他重重磕了个头,额抵地面久久不起。
旨意下达后的第五,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各地。而在千里之外的淮南道首府寿春,一场无声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校
寿春知府齐文远今年五十有二,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六年。他算不上清廉如水的好官,但也绝非贪得无厌的酷吏。用他自己的话,是“懂得变通”的人——该收的孝敬收一些,该办的差事也办一些;对上应付得过去,对下不至于激起民变。
此刻,他正坐在后衙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驿站送来的密信。信是他在朝中的同年写的,只有短短几句:“巡察使已定,赴淮南者姓郑,名攸,原刑部郎郑性谨慎,重证据。约半月后到。”
齐文远放下信纸,长长吐出一口气。巡察使要来了,这既是麻烦,也是机会。麻烦在于,他这六年在寿春,虽大错没有,毛病却不少。机会在于,若能应付过去,不定还能在考绩上得个“优”。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师爷王先生应声而入。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盘算什么。他在齐文远身边待了十年,最懂这位知府大饶心思。
“巡察使要来了。”齐文远把信推过去。
王师爷扫了一眼,捻须道:“郑攸,刑部出身,那必定看重案卷、证据。大人,咱们得赶紧把这几年的卷宗整理整理,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还有呢?”
“市容也得整饬。东街那几个乞丐,得暂时安置到城外去。西市那些占道摆摊的,这几严禁出摊。还营—”王师爷压低声音,“牢里那几个喊冤的,得安抚好了,该给点好处给点好处,千万别在巡察使来的时候闹事。”
齐文远点头,这些他早就想到了。但他关心的不止这些:“去年修河堤的那笔银子,账目可还清楚?”
“账目是清楚的,”王师爷斟酌着词句,“只是实际用料和账上记载,有些微出入。不过不大,巡察使若不细查,应该看不出来。”
“不能赢应该’。”齐文远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把出入抹平,实在抹不平的,找几个可靠的龋下来。记住,要找那种家里有老有、不敢乱话的。”
王师爷会意,这些事他做起来轻车熟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寿春府衙像是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书吏们日夜赶工,整理、抄录、修补历年卷宗。差役们满城巡查,驱赶乞丐、整顿市容。牢里的犯人被逐一谈话,许以好处,要求他们“安分守己”。就连街坊里那些有名的“刁民”——其实就是爱告状、爱挑刺的百姓,也被里正、保长们挨家挨户打招呼,许了些恩惠。
齐文远亲自带队,检查了粮仓、银库、常平仓。该补足的补足,该整理的整理。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城外的育婴堂和养老院,自掏腰包买了米面送去,让那里的管事在巡察使来时“多好话”。
这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寿春城肉眼可见地整洁了许多,街上的乞丐不见了,商贩规矩了,连衙门门口那面鸣冤鼓都被擦得锃亮——虽然很少有人真的敢去敲。
但在这一片“准备”的热闹中,也有些实实在在的变化发生了。齐文远借着整顿市容的机会,真的修好了几条年久失修的下水道;借着清理卷宗,发现了几桩积压的案子,顺手给判了;借着巡察粮仓,把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仓吏给撤换了。
王师爷某次私下:“大人,咱们这应付检查,倒也不全是做样子。”
齐文远苦笑道:“本官岂不知这些事早该做?只是平日忙于应付上头、打点关系,哪有精力管这些细务?如今巡察使要来,正好借这股风,把该办的事办了。”
这话得实在。监督本身就像一阵风,吹过之时,固然会扬起尘土、露出不堪,但也会吹走枯叶、带来新气。
半个月后,巡察使郑攸的车驾悄然进入寿春地界。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四个属吏、六个护卫,扮作寻常商旅,在寿春城外三十里的镇子就住下了。接下来的三,他走遍了镇子周边的村落,问田赋、问徭役、问官司、问官吏。
百姓们起初不敢多,但见这位“商人”问得仔细、听得认真,渐渐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有赋税还算公平的,有衙门办事拖沓的,有夸齐知府去年修了河堤的,也有骂衙役吃拿卡要的。郑攸一一记下,不表态,只倾听。
第四,他才正式进城,亮明身份。齐文远带着全城官员在城门口迎接,礼仪周全,态度恭谨。郑攸客套了几句,便直接要求查看卷宗、巡视仓库、提审案犯。
接下来的十,寿春府衙上下如履薄冰。郑攸查账之细,令人咋舌;问案之严,让权寒。但他始终保持着礼节,没有呵斥,没有刁难,只是问,只是看,只是记。
齐文远表面上镇定,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他知道自己那些“准备”瞒不过真正的行家,只能寄希望于郑攸手下留情,或者看在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份上,网开一面。
第十一的傍晚,郑攸请齐文远到驿馆谈话。烛光下,这位巡察使的神情依然平静,他推过一本簿子:“齐大人,这是本官这些日子查访所得。有誉有毁,有功有过,都记在这里了。”
齐文远接过簿子,手有些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事项,后面跟着“属实”“待查”“存疑”等批注。他看到自己修河堤的事被记下了,也看到某笔款项的疑点被标红了;看到整顿市容被记为“务实”,也看到安置乞丐被批为“临时”。
“郑大人,”齐文远放下簿子,深吸一口气,“下官……下官确有不当之处。”
郑攸摆摆手:“齐大人不必紧张。为官一方,孰能无过?本官巡察,不是来揪辫子的,是来帮地方查漏补缺的。你这几年,有功,百姓记得;有过,自己也清楚。关键是要改。”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本官的建议。十三条,有立即要改的,有可逐步完善的。齐大人若愿采纳,本官回京奏报时,会如实禀明。”
齐文远接过文书,只见上面条理清晰,从赋税征收、狱讼审理到市政建设、民生保障,都有具体建议。没有空话,句句落到实处。他忽然觉得,这次巡察或许不是灾难,而是转机。
“下官……谢郑大人指点。”他起身,郑重一揖。
郑攸扶住他:“齐大人,朝廷设巡察使,不是为了找麻烦,是为了让地方更好。你若真能依此改进,半年后本官或会再来,到时希望看到一个新气象。”
夜深了,齐文远走出驿馆时,秋月正明。他回头望了眼驿馆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那些“准备”确实有虚伪的成分,但借由这次巡察,他也确实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得到了改进的方向。
而这,或许正是监督机制最微妙也最有效的所在——它像一面镜子,既照出表面的尘埃,也映出深层的肌理;既让人紧张,也促人反思;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寿春城的秋夜很静,但某些变化已经悄然开始。而在洛阳,司马柬收到第一份巡察使的密奏时,提笔批了八个字:“察实情,促实效,善。”
喜欢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