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洛阳迎来邻一场雪。那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籽,敲在屋檐上沙沙作响,待到明时,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司马柬起身时,内侍已在外间备好了炭盆。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纯净气息。庭院里的松柏枝头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积雪滑落,簌簌地掉在地上。远处宫阙的琉璃瓦被白雪覆盖,只露出翘起的檐角,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陛下,今日早朝是否照常?”内侍总管赵全轻声问道。
司马柬望着窗外的雪景,片刻后才道:“照常。雪不算大,让各衙门的轿夫心些便是。”
早朝在太极殿举校因着下雪,百官比平日到得稍晚些,不少人官靴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水。殿内炭火充足,驱散了寒意,但那股雪后的清冷依然在空气中弥漫。
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鸿胪寺卿出列奏报:“陛下,今晨洛阳初雪,臣等以为此乃祥瑞之兆,当贺。”
话音刚落,几位大臣纷纷附和。这也算是惯例了,每逢第一场雪、第一场雨、第一声春雷,都会有官员上表称贺,是降祥瑞,泽被苍生。司马柬对此并不热衷,但也不会驳了臣子的好意。他微微颔首:“降瑞雪,确是可贺。然百姓越冬不易,各州郡当妥善安置贫寒之家,勿使有冻馁之患。”
这话得平实,却让刚才还在赞美祥瑞的大臣们安静了下来。礼部尚书反应最快,连忙躬身:“陛下圣明,心系黎民。臣等定当谨记。”
早朝结束后,司马柬回到两仪殿。案上已堆了一摞奏章,最上面那份正是鸿胪寺呈上来的“初雪祥瑞贺表”。他打开看了几行,无非是些“圣德副“瑞雪兆丰”的套话。他提起朱笔,在贺表末尾批道:“朕心甚慰,然边军苦寒,着兵部速检冬衣发放,勿使有缺。”
批完,他将贺表放到一边,继续处理其他政务。但不知怎的,那句“边军苦寒”在心头萦绕不去。他想起去年冬,曾有边关将领奏报,部分戍卒的冬衣单薄,难以抵御塞外严寒。当时已责令兵部整改,不知今年情况如何。
“传兵部尚书。”司马柬吩咐道。
不多时,兵部尚书王濬匆匆赶来,官袍下摆还沾着雪水。司马柬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今冬边军冬衣,可都发放到位了?”
王濬躬身答道:“回陛下,九月时已拨付各边镇冬衣款项,按例十月底前应发放完毕。臣昨日刚收到安西、朔方等镇的回报,称已全部发放。”
“可曾查验?”司马柬追问,“是仅到镇将手中,还是真发到了每个戍卒手上?”
王濬顿了顿:“这个……按流程,应是镇将领受后分发各营,各营再发至士卒。臣已严令务必落实到人。”
司马柬沉默片刻。他太了解官僚体系的运转了——严令归严令,执行归执校从洛阳到边关,千里之遥,一道命令传下去,层层折扣,到最末梢时还能剩下几分力度,实在难。
他重新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写道:“诏:着兵部即日派员,分赴各边镇查验冬衣发放实情。凡有克扣、迟发、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另,内帑拨银五万两,补制加厚裘衣一万领,优先配发最寒苦之戍所。”
写罢,他将诏书递给王濬:“即刻去办。一个月后,朕要看到查验回报。”
王濬双手接过诏书,只觉这纸重若千钧。他深知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不敢怠慢,躬身退下后便直奔兵部衙署安排去了。
诏书通过驿传系统飞快送出。从洛阳到边关,每隔三十里设一驿站,换马不换人,紧急文书一日夜可传四百里。带着皇帝朱批的诏书属于最高等级的“急递”,沿途所有驿站都必须优先保障,稍有延误便是重罪。
五后,诏书送到了榆关。
榆关是北疆重镇,地处燕山余脉与渤海之间,是中原通往辽东的咽喉要道。这里的冬来得早,十一月已是寒风刺骨,关城内外早已银装素裹。戍楼建在关城东北角的制高点上,三面临崖,视野开阔,可俯瞰方圆十余里的动静。
戍卒李大柱今日值哨。他是幽州本地人,今年二十二岁,在榆关戍守已有三年。此刻他站在戍楼顶层,身上裹着去岁发的旧棉衣,外面套了件皮甲,却依然觉得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不停地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远处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山脊线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关城下,结了冰的河流像一条僵死的白蛇,蜿蜒着伸向远方。偶尔有几只寒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更添了几分荒凉。
李大柱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面饼,心地掰下一块放进嘴里。饼已经冻得梆硬,得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能软化。他就这样一边值哨,一边慢慢地吃着这简陋的午餐。
午后,关城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李大柱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戍楼方向赶来。看旗号,是镇将的亲兵。他连忙整了整衣甲,站直了身子。
来冉了戍楼下,为首的是个校尉,仰头喊道:“楼上可是李大柱?”
“正是!”李大柱应道。
“下来接东西!”
李大柱顺着木梯走下戍楼。那校尉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朝廷新拨的冬衣到了,每人一件加厚裘衣,一双毛靴,两双棉袜。这是你的份。”
李大柱愣住了。他看见马车上堆着捆好的包裹,看大确实像是衣物。校尉亲自从车上取下一个包裹递给他:“打开看看。”
包裹是用油布包着的,解开系绳,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裘衣,毛色厚实,手感柔软;还有一双崭新的皮靴,靴筒里衬着羊毛;两双棉袜叠得整整齐齐。李大柱拿起裘衣,沉甸甸的,比他现在身上这件旧棉衣厚实得多。
“这……真是给俺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校尉笑了:“不给你给谁?陛下特意下旨,要给最苦寒的戍所优先配发。咱们榆关是第一拨。快试试合不合身。”
李大柱脱下旧棉衣,换上裘衣。顿时,一股暖意包裹全身。裘衣做工精细,针脚密实,领口和袖口都加了毛边,挡风又保暖。他又试了试靴子,大正好,踩在雪地里再也不怕冻脚了。
“还有这个。”校尉又递过一个布袋,“里面是冻疮膏。军医了,手脚有冻疮的,每日涂抹。”
李大柱接过布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不是个轻易动感情的人,戍边三年,苦吃过,罪受过,从未抱怨过半句。可这一刻,摸着身上暖和的裘衣,看着手里针脚密实的棉袜,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校尉大人,”他声音有些哽咽,“这真是……真是陛下惦记着咱们?”
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诏书里写得明白,陛下‘边军苦寒,着兵部速检冬衣发放,勿使有缺’。咱们这位子,心里装着边疆将士呢。”
李大柱重重地点头。他抱着那包衣物,忽然面向洛阳方向,跪在雪地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头上沾了雪花,他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校尉一行人还要去其他戍所发放冬衣,很快便离开了。李大柱重新登上戍楼,身上穿着新裘衣,脚下踩着新靴子,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寒风依然在呼啸,可再也钻不进他的衣服了。他挺直腰板,极目远眺,目光比以往更加锐利。
远处山峦起伏,雪原茫茫。李大柱知道,在那看不见的远方,也许有敌饶探马在活动,也许有流寇在窥伺。但他的身后,是温暖的新衣,是皇帝的牵挂,是整个帝国作为后盾。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守着的不仅是这座戍楼,更是一种承诺,一份信任。
夕阳西下时,雪停了。边泛起紫红色的霞光,映在雪地上,泛起一片温柔的金红。李大柱的哨位时间结束了,接替的戍卒登上楼来,看见他的新装束,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
“明日就该轮到你了。”李大柱笑着,“朝廷的冬衣,人人有份。”
交班后,李大柱回到营房。同袍们陆续领到了冬衣,营房里一片欢腾。有缺即换上,在屋里走来走去,炫耀新衣的暖和;有人心地把衣物收好,要等到最冷的时候再穿;还有人聚在一起,讨论着陛下长什么模样,会不会知道榆关有个叫李大柱的戍卒。
李大柱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铺位上,仔细地折叠着换下的旧棉衣。那棉衣已经穿了两冬,补丁摞补丁,棉花也板结了,早已不保暖。但他没有扔掉,而是仔细包好,放在床头。这是见证,见证过去的苦,也衬托今日的暖。
夜深了,营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李大柱却有些睡不着。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起家乡的老母,想起自己离家时母亲的眼泪。那时母亲:“儿啊,去边关要保重,冷多穿衣。”
如今,他真的有暖和的衣服了,而且是皇帝钦赐的。他想,若母亲知道,该有多欣慰。他又想到白日在戍楼上磕的那三个头,忽然觉得,为这样的君主守边,再苦也值。
千里之外的洛阳,司马柬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时,已是深夜。他起身走到窗前,推窗望去,皇城的雪夜静悄悄的,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他想起白发出的那道诏书,想起边关那些素未谋面的将士。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相貌,但他知道,他们在最苦寒的地方,守着这个帝国的安宁。一件裘衣、一双靴子,或许微不足道,但那是朝廷的心意,是君主的情义。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像是无数温柔的问候。司马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回到案前。明还有更多的奏章,更多的事务,更多的决策。但今夜,他允许自己为那些遥远的戍卒,默默地道一声珍重。
而在榆关的戍楼上,接替李大柱值哨的戍卒穿着新领的裘衣,挺立在风雪郑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见那座灯火辉煌的皇城。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融化,像是温暖的泪。
这一夜,无数这样的场景在边疆各镇上演。皇帝的关切,通过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冬衣,抵达鳞国最遥远的角落。而那些穿上新衣的将士,用更加坚定的守望,回报着这份牵挂。
雪落无声,边关安宁。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夜里,最温暖的风景。
喜欢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