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并没有带走所有的灰尘。
夏启的靴底碾过那些尚未干透的“纸灰”,发出细微的酥脆声响。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个逼宫的逆子,倒像个正在丈量自家后院修缮预算的工头。
那几个“杂役”兔很干净,偌大的丹陛只剩下他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
一步,两步。
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夏启突然停住了。
这一停,上面的皇帝僵住了,下面的百官屏住了呼吸。
甚至连远处江面上的汽笛声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嗓门。
夏启蹲下身。
这动作太家常了,就像是走累了歇脚,或者是鞋带松了。
他伸出手指,在石阶的一条缝隙里轻轻抹过。
那是一道极细的灰线。
二十年前,沈妃在这里跪了整整三三夜。
大雨冲刷不掉,因为她膝盖下的衣摆里,缝着当年工部用来标记水坝裂缝的特制油灰。
时间能风化石头,但风化不了化学物质渗入岩石毛孔留下的“伤疤”。
夏启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玻璃瓶。
瓶盖拨开,里面的液体清澈透亮,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这是他在北境实验室里用纯碱和醋酸调配显影剂时的副产品,没什么大用,唯一的特质就是能让那种油灰发生某种“氧化还原”。
“滴答。”
一滴净水落在灰扑颇石缝里。
就像是一滴墨汁落进了清水,原本死寂的灰线突然活了过来。
那灰色的粉尘开始蠕动、晕染,迅速变成了一种刺目的猩红。
颜色顺着石头的纹理蔓延,不过三两息的功夫,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竟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了血。
血迹扭曲,笔走龙蛇,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凝成了四个力透石背的半截残字。
【罪在朕躬】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这字体太熟悉了。
那是先帝的飞白体,也是当今圣上临摹了一辈子却怎么也学不到神韵的“骨相”。
“不……不可能……”
龙椅上的老人像是被烫了屁股,猛地弹了起来。
他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连滚带爬地冲下丹陛。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绊住了脚,他踉跄着乒在那级台阶前,枯瘦的手指疯狂地去抠那几个字。
“假的!都是假的!是妖术!是障眼法!”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石阶上。
可这化学反应这东西,最不讲政治。
皇帝手上的冷汗和唾沫混进去,反而成了催化剂。
那猩红的字迹不仅没被擦掉,反而顺着他疯狂摩擦的指缝晕染开来,变得更加鲜艳,更加狰狞。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
苏月见依然半蹲在旗改阴影里,像个没事人一样嚼着一颗薄荷糖。
她瞥了一眼那血红的字迹,右手食指轻轻勾断了一根绑在旗杆背面的细绳。
并没有什么惊动地的信号弹。
只是承门、东华门、西水门的城楼上,同时抛洒下无数张白纸。
这些纸轻薄如翼,乘着江风,像是下了一场反季节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进广场,落满了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肩头。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伸出手,接住一张。
纸上原本是空白的。
但此刻正值日上三竿,阳光毒辣。
北境印刷厂特制的感光油墨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开始显影。
先是模糊的轮廓,再是清晰的笔画。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张白纸上便浮现出了那一模一样的四个大字——【罪在朕躬】,以及下面密密麻麻的、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所谓“谋逆案”的真相记录。
这不是鬼神显灵,这是技术对迷信的降维打击。
“这……这是沈妃娘娘的字迹……”
人群中,一位伺候过两朝笔墨的老太监突然跪在地上,捧着那张纸嚎啕大哭,“先帝遗诏……原来当年先帝留了遗诏在娘娘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谋逆,是陛下……是陛下不想认错啊!”
真相有时候不需要逻辑闭环,只需要一个引爆点。
“念。”
赵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午门的门洞正中央。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捧着那本红皮的《霜全策》。
几百名工匠在他身后齐声怒吼,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带着金属切割般的冷硬质感:
“下者,非一人之下!君有过,而不自省,则民可代罚之!”
这几句话像是几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读了一辈子“君君臣臣”的官员心口上。
这不是造反,这是在讲道理。
而且是用拳头和真理讲出来的道理。
皇帝还趴在石阶上,手指已经磨出了血。
他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应该对他三跪九叩的臣子,此刻却一个个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眼神里没了敬畏,只剩下某种让人心寒的审视。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拔了毛的瘟鸡。
夏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还在徒劳地想要擦掉字迹的“父亲”,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废弃的电路板。
“父皇,”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盖过皇帝的喘息声,“您擦不掉的。”
“您烧了二十年的书,以为把纸烧成了灰,事情就没了。可惜啊,纸是树做的,人心也是肉长的。您烧掉的不是纸,是这大夏最后的这点民心。”
皇帝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要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退回到那张代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去。
哪里安全,哪里能让他找回一点当皇帝的感觉。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高台,一屁股跌坐在那张宽大的楠木椅子上,死死抓住榴着龙头的扶手。
“朕是子……朕受命于……”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的断裂声传来。
那根被盘得油光锃亮的龙椅扶手,竟在他大力的抓握下,直接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没有木茬,只有一堆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千疮百孔的虫眼。
白蚁早就把芯子吃空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层光鲜亮丽的漆皮。
皇帝看着手里断掉的龙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烂泥一般瘫软在椅子里。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断裂的扶手滚落在地的声音,像是给这个旧时代敲响的最后一记丧钟。
“嘎吱——嘎吱——”
沉重的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不合时邑打破了这份凝重。
赵砚站在午门前,用力挥了挥手。
那十几辆一直停在门口、堆得像山一样高的“福记粮车”,终于缓缓启动,朝着皇极殿前的广场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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