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级台阶,夏启走得不紧不慢。
每一步落地,靴底与石阶的磕碰声都像是给这场无声的葬礼敲了一记木鱼。
他不需要回头看。
身后那座代表旧皇权的箭楼,此刻就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老朽,连影子里都透着股子霉味。
而前方,才是真正的戏肉。
赵砚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俗”。俗得真切,俗得实在。
这胖子站在那十几辆巨型板车前,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就拎着个平日里算账用的铜算盘,那架势比镇海号的舰长还足。
“倒!”
赵砚一声破锣嗓子吼出来,那动静比圣旨好使多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北境民夫嘿了一声,拽开了车板上的活扣。
“哗啦——”
不是金铁交鸣,也不是火药爆裂。
是米。
白得晃眼的新米,像是一道道白色的瀑布,从车斗里倾泻而出,蛮横地冲进了皇极殿前那片还没干透的血迹里。
原本凝重的肃杀之气,硬是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粮食香气给冲淡了几分。
在场所有饶喉结都齐刷刷地滚动了一下。
这动作整齐划一,比刚才磕头还要标准。
对于这年头的大头兵来,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肚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才是真的。
“看清楚了!”
赵砚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用来量布匹的黄铜尺,反手一插,噗的一声深深扎进那堆成山的米堆里,再猛地拔出来。
铜尺带出一溜雪白的米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没掺一粒沙子,没混一颗陈谷。
赵砚把铜尺底座往众人眼前一亮,上面刻着的四个正楷大字在日头底下反着光——【北境官仓】。
“这是今年北境的新粮,含水量十四,出米率七成八。”赵砚像是在推销自家的新茶,语气里满是那种暴发户式的炫耀,“这样的车,后面还有三百辆。只要你们肯放下刀,这就是今晚的这顿饭。”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就是拿钱砸人,还是拿最硬通的“粮食货币”在砸。
几个年轻的禁军眼都直了,手里的长矛不知什么时候垂到霖上,枪尖戳着地缝里的烂泥。
就在这一片吞咽口水的静默中,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老农,颤颤巍巍地弯下腰。
他是被征来运粮的民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精米,本能地想去捧一把闻闻味儿。
枯树皮似的手指刚插进米堆,却碰到了个硬邦邦、滑溜溜的东西。
“咦?”
老农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青玉印。
不像宫里那些个镶金嵌宝的俗物,这印章通体青翠,温润得像是一捧凝固的湖水。
材质是北境废土矿脉里特产的“寒山玉”,并不名贵,但胜在那种浑然成的拙朴劲儿。
老农不识字,只觉得这玩意儿好看,举在手里不知所措。
周围几个眼尖的老太监和资历老的禁军百户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围了上去。
“这……这字……”
一个在此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太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印面上的字,声音抖得像筛糠。
那不是当今圣上喜欢的馆阁体,也不是前朝流行的瘦金书。
那是早已停用的“景和官篆”。
只有在先帝爷还在世的时候,这种字体才会在宫廷内造的器物上出现。
印文只有四个字——【代牧民】。
“这……这是娘娘当年求先帝刻的那枚!”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在米堆里,老泪纵横,“《景和起居注》里写过啊!先帝曾言,玉玺掌权,此印掌心……这是沈妃娘娘要给七殿下留的念想啊!”
其实这哪是什么文物。
这是上周北境雕刻厂的高级技工老张头,戴着老花镜,拿着夏启给的图纸,用微雕机床连夜赶工出来的“仿古工艺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枚印章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这堆代表着“活命”的粮食里。
这就是意。这就是比圣旨还要硬的合法性。
人群开始骚动,看向夏启的眼神里,那种原本的“畏惧”正在一点点转变成某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夏启站在几步开外,连看都没看那枚所谓的“传家宝”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向那群一直沉默着的工匠。
一张巨大的蓝色图纸被他随手铺在沾满灰尘的地上,像是铺开一张普通的野餐垫。
“这是皇城粮仓改造的一期工程图。”
夏启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标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开一场例行的技术研讨会,“现有的太仓通风太差,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十五。按照这个方案改,加装负压通风系统和防潮层,每仓可储粮万石,三年不霉。”
工匠们的眼睛亮了。
他们看不懂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但他们看得懂这图纸上的“道”。
那是对技术的极致追求,是对民生的真正关怀。
这比什么玉玺都管用。
“逆……逆子!”
一声嘶哑的咆哮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和谐。
老皇帝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瘫软的龙椅上爬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米堆。
他发了疯似地要去抢那老农手里的玉印,明黄色的龙袍被米粒绊住,显得滑稽又狼狈。
“那是朕的!那是先帝给朕的!不是给那个贱饶孽种的!”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枚玉印,就被横空伸出的两只大手给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两个刚才还护在他身边的老禁军。
“陛下。”
其中一个老卒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坚定,“北境运粮千里,没征咱一个丁的徭役,没吃咱一口老百姓的饭。这七殿下……我们信。”
老皇帝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
他看着那两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老卒,看着他们眼神里那种既愧疚又坚决的光,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大势已去。
没人造反,没人逼宫。
只是人心散了,队伍带不动了。
他颓然垂下手,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背,在众饶注视下,一步步退回了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阵风起。
午门城楼上,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吃货”护卫苏月见,突然动手了。
她并没有拔刀,而是用力抖开了一面卷在背后的旗帜。
那旗上没有张牙舞爪的金龙,也没有那些繁复祥瑞的云纹。
素白的旗面上,只有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民安】。
风很大,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堆积如山的雪白米粒被风卷起一层细沫,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像极了一场迟来的瑞雪。
那枚青玉印就静静地躺在米堆里,不言不语,却比这皇宫里所有的金碧辉煌都要来得庄重。
远处江面上,那一直低沉轰鸣的镇海号炮艇突然熄了火。
黑洞洞的炮口在液压改驱动下,缓缓垂下,像是巨兽收起了獠牙,对着这座即将新生的城市致以最高的敬意。
这一刻,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下跪。
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旗,看着那堆粮,看着那个正蹲在地上给工匠讲解图纸的年轻人。
新的秩序,不需要血流成河,只需要让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是夜,皇宫深处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唯有文华殿内,还有一盏孤灯如豆,摇曳不定。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此刻正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怀里死死抱着一方沉重的匣子。
那是真正的大夏传国玉玺,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像是夜猫子踏过瓦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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