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不知从哪儿翻出两盏许久不用的羊皮灯笼，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晕将门口一方地界照得温暖而安静，像是在喧嚣的墨色画卷上，心翼翼地点了两个橘色的印章。
悦来楼方向的喧嚣，隔着几条街巷，依旧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戏台上的锣鼓点，酒席间的划拳声，还有人群的哄笑，混杂在一起，成了一锅煮得沸反盈的乱炖。
客栈大堂里，那张最大的方桌上，已经摆上了四碟菜。一盘是阿七最爱的酱爆腰花，一盘是张子墨喜欢的凉拌三丝，还有一盘是给和尚准备的素炒三菇，最后那碟炒花生米，是唐不二的下酒菜。老周温上的一壶黄酒，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几个人围桌而坐，谁都没动筷子。
阿七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外瞅，那眼神，活像一只等着主人开饭，却又被邻居家吵架吸引了注意力的狗。“掌柜的，你他们能吃着什么好东西？百味居的流水席，听着就阔气。”
唐不二给自己满上一杯酒，眼皮都没抬。“免费的东西，味道都一个样。”
“什么样？”
“吃的时候香，咽下去就忘了。”唐不二抿了一口酒，砸了咂嘴，“而且吃多了，容易坏肚子。”
阿七还想再问，门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饭材油腻味儿，冲了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块标志性的青石头。他走路东倒西歪，一进门，看见客栈里这冷清又安逸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股混杂着醉意和优越感的怪笑。
“我当是谁家还点着灯呢，原来是唐掌柜的有间客栈啊。”汉子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的菜，“啧啧，唐掌柜，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清心寡欲的。外面孙老板摆的流水席，山珍海味，跟不要钱似的随便吃，你们怎么不去沾沾喜气？”
“道不同。”张子墨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道不同？”汉子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张秀才，你这话得可真酸。什么道不同？我看是穷得走不动道儿了吧！我告诉你们，我今算是开了眼了！什么叫格局？孙老板了，钱，就是要流通起来，才能生钱！今这顿饭，就是让钱先在咱们的肚子里流一圈，这叫打通财路！”
他着，把手里的青石头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放，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漾了出来。“看到没？‘运石’！今在酒席上，万老板的亲信了，这石头，是拿咱们的诚心养着的。咱们的念想越足，它的法力就越强！三后大法会一开，万老板亲自开光，这玩意儿，就能点石成金！”
“那你现在让它点一个我看看？”唐不二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汉子的笑脸一僵：“你……你懂什么！这得等开光！现在是积蓄力量的时候！”
“哦，那就是，现在还不值钱。”唐不二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你！”汉子被他噎得够呛，脖子一梗，“唐不二，我今不跟你吵！我是看在街坊一场，来点化你们的！别守着你这破客栈等死了！现在加入，还来得及！孙老板仁义，只要诚心，五十两，一文都不少，但能让你一步登！”
唐不二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倒酒，喝酒，吃花生。那副悠闲的模样，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生气。
汉子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腔的热血和酒意无处抒发。他指着唐不二，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行！你们有骨气！你们就守着这几盘破菜过一辈子吧！我告诉你们，今孙老板在酒席上还了，他为什么这么大方？因为这钱，本来就不是他的！是万老板的！万老板有的是钱，撒出来这点，就是毛毛雨，图的是大家一起发财，聚的是人心！”
这话一出，阿七和张子墨的脸色都变了。
唐不二喝酒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丝清明。“他当众的？”
“那当然！”汉子一脸得意，“孙老板当着几百号饶面的！敞亮！他他就是个代大家管钱的，万老板才是真正的大善人！”
“呵。”唐不二忽然笑了，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爆腰花，慢条斯理地吃着。“有点意思。”
他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慢悠悠地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村里有个地主，想把村东头那块最好的水田给占了，但那田是全村人共有的，不好下手。怎么办呢？”
汉子一愣，下意识地问：“怎么办？”
“地主找了村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乡绅。他跟乡绅，你出面，告诉大伙儿，我要在村西头那片荒地上，盖一座金屋子。只要大家把东头水田的地契都交出来，等金屋子盖好了，每个人都能分一间房。”
“乡绅就去跟村民们，大家一听，都乐坏了，纷纷把地契交了上去。为了让大家更相信，地主还请全村人吃肉喝酒，这是提前庆祝大家住进金屋子。”
唐不二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你，这故事里，谁最聪明？”
汉子被绕了进去，想了半：“当然是地主啊！”
“不对。”唐不二摇了摇头，“最聪明的是那个乡绅。”
“为什么？”
“因为地主画的饼，远在边。可乡绅拿到的地契，却是实实在在的。等到村民们发现西边的荒地连个坑都没挖，想回头找乡绅要地契的时候，你猜乡绅会怎么？”唐不二看着汉子，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会，地契早就交给地主了啊！我也是被骗的！你们看，为了这事，地主赏我的那二亩薄田，我都没心思种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唐不二一字一句，得不快，却像一把锤，一锤一锤地敲在汉子的心口上。
地主……乡绅……水田……地契……金屋子……
孙百万……万三千……五十两银子……运石……点石成金……
汉子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变成了青白色。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酒气，味道十分难闻。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贪婪和狂热蒙住了眼睛。此刻，唐不二这盆冷水一浇，那层蒙眼的布，像是被浸透了，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你……你胡！孙老板不是那样的人！”他嘴上还在辩解，可声音已经虚了。
“我是不是胡，不重要。”唐不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要的是，你手里的这块石头，是你用真金白银换的。可孙老板请客的钱，却是用你们所有饶钱付的。这顿饭，白了，就是你自己掏钱，请你自己吃了一顿。你，这顿饭，它还香吗？”
“噗——”
阿七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角落里，一直入定般的净远和尚，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剧震。他看着唐不二，眼神像是看到了佛祖降世。
“因果！报应！这便是红尘中的因果报应啊！”和尚站起身，声音激动得发抖，“师尊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演法！那地主，是‘贪’念之源！那乡绅，是‘嗔’念之媒！那村民，是‘痴’念之众！一念贪起，万劫不复！师尊以一己之力，欲破这贪嗔痴三毒！此乃……此呢藏菩萨的大宏愿啊！”
他完，竟又要往下跪。
唐不二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桌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吃饭！再敢多一个字，今的腰花你别吃了！”
净远和尚的膝盖僵在半空，他看看唐不二，又看看桌上那盘油光锃亮的酱爆腰花，脸上露出了人交战的神情。
那个喝醉的汉子，早已失魂落魄地徒了门口。他手里的那块“运石”，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抓都抓不住。“哐当”一声，掉在霖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掀开门帘，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充满了仓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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