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脚印很浅，刚踩下去就被风扫平了一半。我往前走了两步，靴底压碎了薄冰，发出轻微的咔声。陆九玄跟在我侧后方半步距离，没话，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的影子拉得长，映在雪面上有点歪，像是肩还没完全挺直。
这地方我记得。
断碑横在左边第三步的位置，裂口朝，像张干涸的嘴。右边那根旗杆早倒了，只剩半截埋在土里，锈铁片子被风吹得晃。往前再走二十步，地面颜色变了，焦黑一块，边缘不规则，踩上去会陷。那是祭坛的入口，也是当年钉住我的地方。
“这地方……比以前更脏了。”我。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但听得出是顺着我的话接的。我们继续走，谁也没提回头的事。我知道他在看四周，余光扫过每一道残墙、每一处塌陷的石阶。他也记得这些位置——哪块石头下压过谁的手，哪根柱子后面藏过刀。我们都记得。
走到焦土边缘时，脚下石纹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那种亮，是淡淡的、泛着青白的微光，从地底渗出来，顺着裂缝爬校我停住脚，他跟着顿步。那光绕成圈，把我们围在中间，接着，空中浮起点点光斑。
是花的气息。
不是真开出来的花，是能量的残留，像雪莲最后那一瞬散出的东西。它们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晕，不高，刚好裹住我们的肩膀。光里有动静，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人轻轻哼了个调子，又像风吹过空碗的嗡鸣。它不动声色地推了我们一把，方向正对着祭坛中央。
我们顺着走了过去。
地面越来越烫。不是现在烧起来的那种烫，是底下还存着旧火，闷着，没熄透。鞋底踩在上面，能感觉到那股热往上钻。我左手攥着晶石，它现在不震也不烫了，可一靠近这里，表面就起了层细汗似的水光。陆九玄的星核在他胸口闪了一下，我没看，但我感觉得到——就像耳朵贴墙能听见隔壁的脚步。
我们站定的地方，正是阵眼。
石板裂成八瓣，中间凹下去一圈，边缘刻着已经模糊的符文。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圈烧痕还在，颜色淡了些，碰一下还是刺。它不是伤，是烙印，二十次都死在这里，一次都没逃成。可我现在是走回来的，不是被人拖进来的。
光晕散了。
风也停了。
就在那一刻，高台那边动了。
一个人影从柱子后头走出来，脚步不快，踏在碎石上却一声不响。他穿的是黑袍，左脸盖着青铜面具，右脸全是疤，皮肉皱在一起，像被火烧过又强行愈合。他手里拎着盏灯，灯芯是暗红色的，燃得不高，火苗不跳，但空气里立刻有了味儿——焦腥，混着点铁锈气。
是司徒烈。
他站在三丈外的高台上，俯视我们，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就是肌肉抽了抽。
“你们来了。”他，“我还以为，轮回破了，人也就散了。”
我没吭声。陆九玄往前半步，挡在我前面一点，手仍按着剑柄，指节发白。
“二十年。”司徒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骨头，“二十次轮回，你杀了我十九次，他也死了十九次，她呢？每一次，都成了祭品。命格改不了，因果断不掉。你们以为，这一次，就能逃过去？”
我还是没话。右手垂在身侧，妖瞳在眼皮底下微微发热，但我不急。他想让我慌，想让我乱，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怕。
他忽然抬手，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黄底红边，四角画着封印纹，中间写着字。他手指一松，那纸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接着，灯焰猛地涨大，一道血线从灯芯里射出，缠上婚书一角。
纸烧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血焰，颜色深红，边缘发黑，烧得慢，噼啪作响。它没化成灰，反而越烧越亮，像要把字迹重新炼一遍。随着火焰升腾，我手腕忽然一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痛，从皮肤底下钻出来，顺着血脉往上爬。
我低头看去。一道红痕从腕骨开始蔓延，像绳子勒进肉里，慢慢收紧。那是契约的印记，是强加的束缚，是拿活缺祭品的凭证。
陆九玄察觉到了，侧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问：“还能撑？”
我喘了口气，火辣的疼一阵阵往上顶，但我笑了：“废话少……等你砍他第三回。”
他嘴角动了动，没再什么，只是站得更稳了些。
高台上的司徒烈看着我们，声音冷下来：“叶蓁，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那些花开了，命就改了？可你忘了，最初的契是谁签的？是你母亲，用你的血，写下这桩婚约，换观星族三年平安。三十年前那一夜，我亲手剜出你的心脏，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这契生效。”
我抬头盯着他，眼瞳缓缓睁开。金色竖纹浮现，妖力在血管里奔涌，像要冲破皮肉。那道血焰还在缠着我的手腕，越收越紧，但我没退。
“你契？”我冷笑，“你拿儿子的灵魂当墨水写婚书，也配谈契？”
他脸色变了。
“你逼他入阴火帮，让他亲手递刀给我；你封他记忆，让他认贼作父；你用他的命做引子，布这个局三十年——现在你站在这儿，跟我什么命难违？”
我抬起左手，任那血焰舔舐皮肤，疼得指尖发抖，但我撑住了。
“司徒烈，”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以为血契能困住觉醒的观星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回音。
“觉醒？”他反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一次轮回，你都会死在这里？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点燃祭坛，娶你入门？为什么你明明能逃，却总是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他一眼？”
他举起噬魂灯，灯焰暴涨，照得整个祭坛通红。
“因为你的命，从来就不由你选。”
地面开始震。不是大地摇晃那种震，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正在往上顶。石缝里的红光变得更亮，像血在流动。祭坛四角突然冒出幽火，颜色发紫，烧得无声无息，围着我们形成了一个圈。
陆九玄终于拔出了剑。
没有出鞘的声音，剑已经在他手里。他没举，只是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司徒烈。
“那就让这一世，”司徒烈站在高台之上，左手高举噬魂灯，右手缓缓摊开，掌心浮现出一道与我手腕相同的红痕，“成为你们最后的婚礼。”
我咬牙撑住，手腕上的血焰已经爬上臂，皮肉开始发烫发黑，可我没跪。膝盖弯了一下，又被我硬挺直了。妖瞳全开，金光在眼底流转，心口那团热也开始动了，顺着血脉往四肢走。
陆九玄的星核再次亮起，在胸口投下一圈微光。他没回头，但我看得见他的耳尖红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话。
风卷着灰烬绕过断碑，打了个旋，落在阵眼中央。那枚深蓝宝石还埋在雪里，只露出一角，表面的金纹闪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我抬起右手，抹掉嘴角渗出的一丝血。铜环不见了，大概是之前掉的。我不在意。
他站在那儿，灯焰映着他半张脸，青铜面具泛着冷光。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
陆九玄的剑尖微微下压，离地三寸。
我们都没动。
血焰仍在燃烧，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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