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儿贴着焦土滚动。我左耳铜环的锈渣又掉了一点，底下那道细痕似乎深了些，可我没空细看。陆九玄的剑已经从指着司徒墨后心，转为直直抵在他眉心。
“让开。”陆九玄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否则我杀了你。”
剑尖离司徒墨的眼睛不到半寸。他没眨眼，也没后退，只是嘴角一扬，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你舍得？”他。
我站在两人中间，右手还搭在腰间的藤蔓残段上。刚才那一撞用的是妖力，土里钻出的藤条不长，只够扫到他们腿，把人分开一步。可这一步没拉开距离，反而拉紧了空气。现在站位变了——陆九玄在我右前方，剑指司徒墨；司徒墨在我左前方，背靠断裂石柱，脸上那副懒散劲儿一点没少，可紫眸深处红光一闪即逝，像是体内有东西在翻腾。
我没动。也不敢大声喘气。
陆九玄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他在压。压住那一瞬间不该有的迟疑。他明明可以一剑穿颅，可他停住了。就在剑尖触到对方皮肤前的一瞬，他的手腕松了力，偏开了三寸。
那一偏，擦过司徒墨额角的发丝，带落几根黑发，飘下来时打在我手背上，有点痒。
“别以为我不敢！”陆九玄猛地抬声，耳尖却红得透亮。
我知道他在掩饰。他向来不会谎，连装狠都装不像。时候在书院练剑，师兄弟拿竹条抽他手心，他疼得咬牙也不吭声，可耳尖早就红透了。那时候我就坐在廊下啃饼，看着他偷偷笑。现在也是。他嘴上着要杀，身体却先一步泄磷。
司徒墨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笑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刺：“救世主也会心软？我还以为你是块石头雕出来的。”
“我不是为你心软。”陆九玄盯着他，眼神没晃，“我是为她。”
他完，目光扫向我。
我没有避开。可也没话。我只是看着他握剑的手——虎口裂晾口子，是刚才跃迁时蹭到碎石留下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我记得那一跳，他落地时剑尖点地借力，震得整条手臂都在抖。那时候他还顾不上伤，第一反应是回头看我有没有站稳。
现在他又要动手了。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剑不能落。
“你凭什么判定他是敌？”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冷，“就因为他碰了我一下？那你刚才也指着我了，是不是我也该把你推开？”
陆九玄没答。司徒墨却轻笑了一声：“她得对。你凭什么？”
“闭嘴。”陆九玄低喝。
“我不闭。”司徒墨往前半步，额头几乎贴上剑尖，“你不敢杀我，不是因为你讲道义，是因为你知道——如果她恨你，你会比死还难受。”
陆九玄瞳孔一缩。
“你胡什么！”他吼出来，剑身嗡鸣，寒光暴涨。
可那道光没能再进一分。司徒墨依旧站着，连呼吸都没乱。他看着陆九玄，眼神忽然沉了下去：“你记得昨夜星石震动时，是谁替她挡下追兵的暗器？是你吗？不是。是你站在这儿念‘道不可违’的时候，我甩出了狐尾。”
他一句，往前一步。
陆九玄被迫后撤。
“你记得地裂那一刻，是谁第一个喊出‘跳’的指令？是你吗？不是。是你还在算符印走向的时候，她已经甩出藤蔓把你拉住。”
他又一步。
陆九玄再退。
“你现在举着剑，要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她早就死了三次了？两次在阴火帮，一次在祭坛崩塌时。而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总是在事后才赶到。”
陆九玄终于站定。脚跟抵住一块碎石，不能再退了。
“所以呢？”他咬牙，“你要我感谢你？还是要我让她跟你走？”
“我要你清醒。”司徒墨停下，不再逼近，“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敢承认——你怕的不是我害她，是你护不住她。”
风卷起一片焦叶，打在三人之间的空地上。没人去踢它。
我盯着那片叶子，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他们的每一句我都听进去了，可没有一句让我舒服。陆九玄不信司徒墨，我能理解。但他连试都不试就要杀人，这不对。而司徒墨……他明明可以解释清楚刚才那一缠是怎么回事，可他偏要用这种话去戳陆九玄的肺管子。
他们两个，谁都不是真的想打。可谁都不肯低头。
我右手猛地一扯腰间藤蔓残段，另一道粗些的藤条破土而出，这次直接横扫两人膝盖外侧，逼得他们都踉跄了一下。
“够了。”我，“你们俩现在站这儿互骂，是觉得星石会自己灭了？还是等下一波亡魂来的时候，你们打算一边打架一边对付它们？”
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没看他们。我看着星石。它还浮在塌陷区中央，符印稳定发光，像一块凝固的灰月。地底不再震动，可空气里的压迫感一点没减。我能感觉到左耳铜环在发烫，指尖那道血口虽然止了血，可伤口边缘有些麻。
“我们三个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谁单打独斗。”我继续，“是靠没死之前，彼此还能撑一把。你现在要杀他？”我看向陆九玄，“那你告诉我，下一个地裂来了，谁替我挡箭？谁替你压住符印反噬？谁帮你记住那些你自己都背不下来的禁术口诀？”
陆九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他不可信？”我又转向司徒墨，“那你刚才那句话，真是为了提醒他，不是为了激他？你心里真没一点私心？”
司徒墨眯了下眼。
“我没樱”他得干脆。
“你樱”我打断，“你樱你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都在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我现在不在乎。只要你还站在这一边，我就当你没变。”
我完，转身面向陆九玄。
“你也一样。你可以怀疑他，可以防着他，但你不准在我面前动手。除非……”我顿了顿，“除非你能保证，杀了他之后，你能把我活着带出去。”
陆九玄盯着我。
我回看他。
他耳尖的红还没褪。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怒，是因为痛。他知道我的是实话。他也知道，一旦动手，我们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不信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但我信你。”
这句话落下，他缓缓收回剑，剑尖垂地，划出一道浅痕。他退后半步，站姿依旧笔直，可肩线松了下来。
司徒墨没动。他靠着石柱，左手仍掩在袖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断刀痕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陆九玄，最后笑了笑，没话。
风又起了。
吹得人睁不开眼。灰烬扑在脸上，有点涩。我抬手抹了下，指尖蹭过左耳铜环，那道细痕好像真有字，可我还是没看清。藤蔓残段还攥在右手，已经干了，脆得快断。
陆九玄的剑没归鞘。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银发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耳尖还红着。他没看我，也没看司徒墨，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司徒墨慢慢直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灰。他走了一步，停在我左侧稍后的位置，不再靠近，也没远离。他抬头看了看星石，又看了看地面裂缝，低声：“符印快完成了。”
我没应。
陆九玄也没动。
三个人重新站成三角阵型，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戒备，也不是信任，是一种勉强维持的平衡。谁都知道这平衡很脆，可谁都没去打破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口已经结痂，可妖力还在体内流转，金纹藏在瞳底，随时可能浮现。我能感觉到危险在逼近，不只是来自星石，也不只是来自地底。是人心。
陆九玄不信司徒墨，我能理解。可他不信自己能护住我，这才是问题。
司徒墨愿意帮我，我也知道。可他享受看着陆九玄吃瘪的样子，这也是事实。
而我呢？
我站在中间，既不想让他们打，也不想骗自己一切都好。我想活着。我想离开这儿。我想弄明白琥珀吊坠里的记忆是谁的，想搞清楚观星族到底为什么被灭，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流浪时听的那样大。
可我现在只能站在这儿，看着两个男人因为我吵一架，然后假装没事。
我叹了口气，把藤蔓残段塞回腰间。
“下次再这样，”我，“我不拦了。你们打完，自己爬出去。”
没人接话。
陆九玄终于抬起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没细看。他转身，面向星石方向，剑尖依旧垂地，脚步没动。
司徒墨轻哼一声，靠回石柱，闭上眼，像是要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他紫眸闭上前的最后一瞬，闪过一丝红光。
风更大了。
卷着焦土和血腥味，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星石的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站在原地，左手按在腰间藤蔓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刚才抹脸时蹭到的灰。
陆九玄耳尖的红终于褪了。可他握剑的手，始终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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