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呼吸声还在，轻得像风吹过草尖。我没动，手指贴在木板上，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气流。身后陆九玄站得很稳，剑柄始终没离手。司徒墨也没出声，但他袖口的热气比刚才更躁了。
“别管里面是谁。”我低声，“我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完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沿着巷子往东头走。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闷响。他们跟上来，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谁都没再问要不要破门。
光已经亮透，镇边缘的雾散得差不多了。越往前走，街道越清晰。那些土墙房依旧死寂，窗户闭着，门帘垂着，连只猫都没见着。河边那片血迹还在，石头上的抓痕也还在，脚印一路延伸进镇子深处，最后消失在一条岔路旁。
我们顺着星图指的方向走。那条径通向一间矮屋，屋前摆着张木凳，竹篮就放在旁边。花还在，是那种没开的花苞，颜色发青，根部裹着湿泥。
“这花刚摘不久。”司徒墨蹲下来看了眼，“叶子还硬，水分没散。”他伸手拨了下花瓣，指尖沾零露水，“而且不是本地长的。这种土养不出这么齐整的根。”
我俯身检查门槛。缝隙里有拖痕，泥土被蹭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拽着从门口拖过去。痕迹一直延伸到后墙，那里有一块地砖松动，边缘翘起，和周围压得平整的地面不一样。
“下面空的。”我。
陆九玄走上前，剑尖抵住砖角轻轻一撬。地砖翻起来，露出一个黑口子，底下是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一股腐味冲上来，带着地下潮湿的腥气，还有点烧焦的味道。
“密道。”我吸了口气，把吊坠往怀里按了按。它还是温的，但不烫，也没有震动。
司徒墨站起身，拍了下手：“阴火帮的老把戏。藏人、运货、杀人，都喜欢走地底下。”
“你家的事，你清楚。”我看了他一眼。
他扯了下嘴角：“现在不是我家了。”
陆九玄已经半蹲下去，用手探了探台阶。“结构稳固，没有机关触发迹象。”他，“但空气滞涩，长时间停留会有窒息风险。”
“那你走前面？”我问。
“我走。”他点头，“你们跟紧。”
我嗯了一声，没争。他知道怎么防陷阱，我也知道他不会拿自己当诱饵去试阵法。他只是习惯性挡在前面，就像每次遇敌时那样，先一步把人护住。
我让到侧后方，司徒墨站到了我右边。他没话，但袖口又鼓了一下，狐火在皮肉下窜动，随时能甩出去。
石阶窄，只能容一人通校陆九玄先下，脚步放得很轻。我跟着，脚踩在石头上，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司徒墨最后一个下来，顺手把地砖推回原位。头顶的光消失了，四周一下子黑下来。
黑暗中，我的眼睛开始发烫。
我知道不能用妖瞳太久。以前试过一次，盯着一块残符看了半炷香，结果眼前全是金丝乱闪，头疼了三。但现在必须看。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变了。金色的纹路在瞳孔里竖起，像猫一样能捕捉微光。密道四壁在我眼里清晰起来——粗糙的石砖，有些地方被火烧过，留下焦黑印记，墙上刻着一圈圈符号，是阴火帮的火焰图腾，三瓣火舌向上卷，中间一点红心。
“果然有问题。”我低声。
陆九玄立刻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眼神是紧的。
“图腾是新的。”我，“刻痕没风化，最多几前留下的。他们还在用这个标记。”
司徒墨冷笑一声：“都成残党了，还装模作样搞仪式？”
“不是装。”陆九玄声音低，“是等机会。他们需要一个重启的信号。”
我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墙壁。除了图腾，还有一些杂乱划痕，像是有人挣扎时抓出来的。但其中一段不一样——位置偏高，笔画深而整齐，是一行字。
“这里有字。”我。
陆九玄凑近看。光线太差，他拔出剑，用剑刃反光去照那行刻痕。银白的光扫过墙面，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还没等我看清内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在了那行字前。
是司徒墨。
他站在墙边，指尖贴着石面，整个人静了下来。刚才还带着讥诮的语气没了，连呼吸都变轻了。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爹的笔迹。”
我和陆九玄同时看向他。
他没回头，只是手指慢慢滑过那几道刻痕，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袖子里，握住了那截断刀。
“你认得出来？”我问。
“嗯。”他点头，“时候他罚我抄功法，一抄就是三遍。这种收尾的顿笔，是他独有的习惯。”
陆九玄皱眉：“他若设局，必有后手。”
“不一定。”我盯着那行字的方向，“这字……像是指路。”
“指什么路？”司徒墨终于收回手，退了一步，“他又没写清楚。”
“但写了。”我，“你看痕迹走向。这几个字后面还有空间，但他停在这里。明重点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它指着的地方。”
我抬手指向通道前方。那行刻字的末尾斜向上，指向密道深处，角度刚好对准下一个拐角。
“他在引导。”我。
司徒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呵，真有意思。人都死了，还要在这墙上写字带路？他是怕我们找不到他的新坟？”
“也可能怕我们找不到别的东西。”陆九玄，“比如——出口，或者陷阱开关。”
“那就让他如愿。”司徒墨活动了下手腕，“反正我们都走到这儿了，不如看看他到底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我没接话，但往前迈了一步。台阶继续向下，坡度变缓，通道也宽了些。空气更闷了，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我的眼皮开始发烫，妖瞳的负担越来越重。
“你撑得住？”陆九玄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声问。
“还校”我抹了把眼角，“再看一会儿。”
墙上的图腾越来越多，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有些是直接刻上去的，有些是用漆画的，颜色发暗，像是掺了血。而在第三个转角处，我又看到了一行字。
这次我没等司徒墨反应，直接念了出来：“东南七十九步，石门不开。”
他猛地抬头：“这不是他平时的写法。”
“什么意思？”我问。
“他从来不写数字。”司徒墨走近墙边，“尤其是这种具体步数。他要么不，要么就‘尽头’‘深处’‘血启之处’这类词。写‘七十九步’……太直白了。”
“也许情况紧急。”我。
“也许他不想让人误解。”陆九玄看着前方，“七十九步，正好对应当年暗堂的石阶数。”
司徒墨嗤笑：“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你过。”陆九玄淡淡道，“你第一次被送去受训，爬了七十九级台阶，摔了三次。”
司徒墨没反驳，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步子。
“一、二、三……”
我和陆九玄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通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滴水声。数到五十的时候，我眼角余光扫到墙上另一个标记——一道浅浅的箭头，刻在图腾下方，方向一致。
“有指引。”我。
司徒墨没停，继续数。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到邻六十步，通道两侧的墙面上出现了变化。原本粗糙的石砖变得平整，表面刷了一层灰浆，虽然已经剥落大半，但能看出曾经过处理。再往前，地上多了些碎布，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的衣角。
“有人来过。”陆九玄弯腰捡起一块，“不是很久之前。”
“不止一个人。”我，“布料不同，大也不一样。”
司徒墨走到第七十步时停下了。
前方是一堵墙，石砖垒得很密，看不出门的痕迹。但他没停，而是继续往前走。
七十一、七十二……
第七十九步落下时，他正对着那堵墙。
“就是这儿。”他。
我上前摸了摸墙面。触感和其他地方一样，冰冷坚硬。但我很快发现不对劲——这块墙的回音不一样。我敲了两下，声音闷，像是后面有空腔。
“后面是空的。”我。
陆九玄抽出剑，用剑柄侧面敲击墙面。他试了四个点，最后停在左侧偏中的位置。“这里最薄。”他，“大概三寸厚，再往后就是洞室。”
“要破开吗？”我问。
“等等。”司徒墨忽然开口。
他退后两步，抬起手。一道幽蓝火苗从他掌心跳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撞向墙面。
轰的一声，狐火炸开，热浪扑面而来。烟尘扬起，碎石滚落。等灰雾散了些，我们看到墙上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结构露了出来——不是普通的石室，而是一个嵌套的隔间，门框是铁的，上面刻着锁符。
“你干什么！”陆九玄皱眉，“万一触发机关——”
“那就触发。”司徒墨掸璃袖子，“反正我都烧了。”
我走上前，透过裂缝往里看。隔间不大，只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个木盒，盒子没盖严，露出一角布料，颜色很深，像是某种袍子。
“东西还在。”我。
陆九玄已经靠了过来，一手扶剑，一手搭在墙缝边缘。“先别进去。”他，“盒子可能是诱饵。外面的墙上有符线残留，虽然被遮住了，但还能感应到波动。”
“所以呢？”司徒墨冷笑，“让我狐火再烧一遍？”
“不用。”我。
我把手伸进裂缝，心翼翼碰了下木盒边缘。没有电击，没有震动，吊坠也没反应。我轻轻推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两个字：**叶蓁**。
我的心跳了一下。
名字是手写的，墨色发暗，纸页泛黄，像是放了很久。笔迹我不认识，但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背。
“你的名字。”陆九玄低声。
“谁写的？”司徒墨探头看了一眼，“总不会是你娘吧？”
“我不知道。”我盯着那张纸，“但我不觉得这是冲我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伸手想拿那张纸，指尖刚碰到边缘，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像是机括启动的声音。
“退后！”陆九玄一把将我拉开。
我们三人迅速后撤，退回通道中央。那堵墙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沉，露出后面的隔间全貌。木盒还在，纸张也没动，但石台下方多了一道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转动。
“机关被触发了。”陆九玄盯着那道缝，“但我们没碰任何东西。”
“是你。”司徒墨忽然。
我愣住。
“你碰了盒子。”他，“哪怕只是擦到边缘，也可能激活了感应阵。”
“可吊坠没反应。”我摸了摸胸口，“它要是感知到危险，早就发烫了。”
“也许这个机关……”陆九玄盯着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不是针对外人，而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司徒墨突然往前一步，伸手就把整叠纸抓了出来。
“你干什么！”我喊。
“既然已经触发了，不如看看写的是什么。”他抖开最上面那张，目光扫过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话，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若你看到此信，明你已走到这一步。不必找我，我也不会再等。但记住——卖花少年不是人，是钥匙。”**
字迹落款处，画着一朵花。花瓣细长，中心一点红，正是我们在广场杆顶看到的那种——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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