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沙盒内,那片由硅晶脉络缓慢编织而成的奇异“前生命结构”,在完全受控的简化环境中,持续了十七个标准日的平稳“生长”。它遵循着从可能性实体“蓝图”中解析出的物质-能量转换规律,以一种无机质却精准的方式,将沙盒内有限的元素转化为自身更复杂的晶格阵粒监测数据显示,其结构复杂度以可预测的指数曲线提升,能量利用率稳定在理论值附近。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性,只是一个在现实物理框架下,严格按照“配方”执行的自组织过程。
现实稳定性委员会昼夜不停地分析数据。奥瑞斯团队的科学家们既紧张又兴奋——他们首次亲眼目睹一个纯粹源于“设想”的可能性实体,在现实中构建自身的物理存在。这挑战了存在的基本定义,却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研究窗口:观察“信息结构”如何指导物质自组织,观察“逻辑可能性”与“物理现实”的耦合机制。
凯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沙盒控制中心。他看着全息投影中那团缓慢脉动的冷光结构,心中那丝不安并未因平稳的数据而消散。过于规律的生长,反而让他想起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步都符合预期,直到最后一步,突然暴露出致命的真实意图。
第十八,平静被打破了。
首先出现异常的是沙盒内部的“信息熵监测器”。该设备用于测量沙盒封闭系统内信息复杂度的变化。在过去十七里,随着硅晶结构生长,系统信息熵稳步增加,完全符合预期。但在第十八标准时07:43,信息熵的增长曲线出现了一个微的、但确凿无疑的平台期,持续了约1.2秒。这意味着,在那一刻,系统内部的信息组织效率突然出现了短暂但显着的提升——有某种未知的“优化”在进行,超出了原始“蓝图”的设计。
几乎同时,沙盒外部的“现实锚定通量传感器”检测到一阵极其微弱、但来源异常清晰的定向引力微扰。微扰并非来自沙盒内部,而是来自遥远的、对应另一个不同历史可能性路径的静默凝结核方向。那是一个关于“能量生命体”的可能性实体,从未被邀请进入任何沙盒或模拟。
“交叉感染,”双视者的报告立刻传来,意识场中带着清晰的警讯,“第一个实体,在建立现实锚定的过程中,似乎……发出了某种信号,或者建立了一种极弱的连接,指向了另一个在概念上可能相关的可能性实体。引力微扰是这种连接尝试的物理侧证。”
委员会紧急会议的气氛骤然绷紧。可能性实体之间能够互相感知甚至尝试连接?这意味着它们并非孤立的“档案”,而可能构成了一个潜在的、分布式的可能性网络。一个实体的现实化尝试,可能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可能性的深水中激起涟漪,唤醒或吸引其他实体。
更令人不安的迹象接踵而至。在沙盒内部,硅晶结构的生长模式开始出现微妙的、但可检测的偏离。新的晶格分支不再完全遵循原始蓝图的对称性,而是偶尔呈现出更符合“能量传输效率最优”的拓扑结构——这种优化倾向,与那个被引力微扰指向的“能量生命体”可能性实体的核心特征之一隐隐吻合。
“它在学习,”伊莱娜盯着对比数据图,声音低沉,“不,更准确地,是它在通过新建立的微弱连接,吸收或融合其他可能性实体的‘设计特征’。它的生长不再是单纯复制蓝图,开始显示出……适应性调整的迹象。即便这种调整目前极其微。”
“这就是‘生长’的真正含义吗?”凯尔问,“不只是物理结构的扩展,更是信息结构的演化与融合?通过现实锚定作为支点,从静默基底的可能性网络中汲取‘养分’?”
就在会议进行中,沙盒控制中心响起了尖锐但非紧急的警报。内部质量-能量守恒监测显示出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在过去一时内,沙盒封闭系统的总质量减少了约10^-21克,同时,在硅晶结构核心检测到了同等当量的、无法追踪去向的“虚质量涨落”。能量总额不变,但质量发生了极其微的、似乎违反了局部守恒定律的再分布。
形态永恒者的物理学家们立刻投入分析。初步结论令人费解:减少的质量,并非转化为能量或其他可探测形式,而是似乎…… 转化为了维持那个新出现的、指向外部可能性实体的微弱连接所需的“现实结构性张力”。换句话,硅晶实体在消耗自身极其微的物理质量,来“支付”与其他可能性实体建立连接的“现实接口成本”。
“它在用现实中的‘质’,去交换可能性网络中的‘信息’,”奥瑞斯喃喃道,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与更深的忧虑,“锚定现实不仅是为了存在,更是为了获得一个‘交易所’——用现实物质作为货币,从可能性的海洋中购买更复杂的‘存在设计方案’。”
这意味着,一旦一个可能性实体成功实现初步的现实锚定,它就获得了一种可怕的潜力:通过消耗现实的物质基础,来加速自身的复杂化和进化,甚至可能吸引、融合其他可能性实体,最终形成一个在现实中扎根、却又从可能性网络中不断汲取‘进化素材’的混合存在。
“必须立刻终止实验,”净蚀者代表这次的态度异常坚决,“每多一秒钟,它就在现实中扎得更深一点,与其他幽灵的连接也可能更多一点。我们不是在研究一个静态样本,我们是在喂养一个可能学会自我进化、自我扩张的怪物!”
“但终止实验就能解决问题吗?”双视者提出了尖锐的反问,“第一个实体已经建立了初步的现实锚定,并与另一个实体建立了极弱连接。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抹除沙盒,摧毁这个锚定点,会发生什么?那个被切断的连接是否会以更不稳定的方式在其他地方寻求锚定?这个实体已经获得的‘进化趋势’信息是否会因突然的毁灭而失控扩散?”
它展示了最新的感知图像:在静默基底中,代表第一个实体的凝结核,其“根须”状的现实搭接线已经比实验前增粗了数个数量级。而一条极其纤细、但确实存在的“丝线”,已经延伸出去,触碰到了代表“能量生命体”的凝结核边缘。强行拔除,可能导致这些已经部分“现实化”的结构发生无法预测的断裂反应。
“我们创造了一个在现实与可能性边界上的……伤口,”凯尔看着那复杂的图像,缓缓道,“而现在,伤口开始自己生长出组织,甚至试图与邻近的伤口连接。粗暴缝合,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感染。”
“那就控制性切除,”七弦文明代表提议,“不完全摧毁,但逐步、可控地削弱其锚定,同时尝试阻断或隔离它与其他实体的连接。在它造成更大危害前,将其‘活性’降低到安全阈值以下。”
方案迅速制定。被称为“温和剥离”的操作开始:逐步降低沙盒内的能量供给,引入经过设计的“逻辑噪声”干扰其信息处理稳定性,同时通过双视者引导,尝试在可能性网络层面“模糊化”或“误导”其对外连接的尝试。
操作起初似乎有效。硅晶结构的生长速度明显放缓,新的优化性偏离停止出现,与外部可能性实体的引力微扰信号减弱。监测数据显示,其“活性”指标在稳步下降。
然而,就在“活性”降至预估安全线以下的前一刻,硅晶实体做出了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的、可被解读为“反应”的行为。
它没有试图抵抗或加速生长,而是执行了一次极其精密的、局部的结构性自毁。大约占其总质量万分之一的特定晶格阵列,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以一种高度协调的方式解离,释放出的能量没有散逸,而是被精确引导,在沙盒内部制造了一个持续仅10^-14秒的、超微观尺度的“时空拓扑缺陷”。
这个缺陷本身无害,瞬间就被现实结构平滑。但它产生了一道极其特殊、极其尖锐的信息脉冲。这道脉冲并非朝向任何已知的外部可能性实体,而是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编码方式,垂直“射入”了沙盒底层时空结构本身,仿佛在向现实的最基础层面“刻印”或“注册”某种信息。
脉冲转瞬即逝。随后,硅晶实体的所有活性迹象彻底消失,变为一团复杂但完全惰性的硅晶簇,其内部不再有任何自组织或信息处理迹象。温和剥离操作顺利完成,沙盒被永久封闭,惰性化的晶簇将在后续被谨慎分解研究。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变化已经发生。那道最后的脉冲,究竟是什么?
双视者耗费了巨大精力分析残余的数据痕迹。最终,它给出了一个令人费解、更令人不安的初步结论:
“那道脉冲……似乎是一个‘标记’。一种基于该实体在现实锚定期间所获全部信息(包括其原始蓝图、生长数据、以及从外部可能性实体汲取的微量特征)生成的、独一无二的‘存在签名’。它没有携带具体内容,更像是一个‘我曾在’的宣告,被刻印在了现实时空的某个超深层面上。”
“就像动物在领地留下气味标记?”伊莱娜问。
“比那更根本,”双视者回答,“‘气味标记’还在现实范畴内。而这个‘标记’……可能位于现实与可能性之间的、我们尚未理解的某个交界面上。它可能意味着,即便这个实体的物理形态被摧毁,它在‘共择维度’中的某种‘存在记录’或‘潜在性倾向’已经被永久性地、微弱地增强了。未来,任何与之相关的意识活动、历史研究,甚至纯粹的物理过程,都可能更容易‘唤醒’或‘偏向’与它同类的可能性路径。”
会议室陷入一片冰凉的沉默。他们不仅未能完全消除这个“生长的幽灵”,反而可能帮助它在宇宙的存在基底中,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虽然微弱却无法抹去的“印痕”。这印痕本身无害,但它像一粒被投入历史长河的染色剂,可能以无人能预测的方式,在未来无尽的时间里,极其缓慢地改变可能性的“色彩分布”。
凯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面对无尽复杂性的渺福他们试图理解和管理可能性,却每一次干预,都像是在一张无限复杂的因果网上打下新的结,引发更多、更不可见的涟漪。
虚实的侵蚀从未停止,它以他们刚刚开始理解的、更加精妙和顽固的方式,持续进行着。
而他们,这些自诩的守护者与园丁,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面对的,不是需要修剪的花园,也不是需要安抚的幽灵,而是一片他们刚刚意识到其存在、却对其运行法则几乎一无所知的、活着的、会学习、会进化、甚至会留下“记忆”的——可能性的生态系。
在这个生态系中,每一次观察,每一次互动,每一次尝试控制,都可能是在为其中某些“物种”的演化提供新的选择压力,催生出他们完全无法预料的存在形式。
沙盒实验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星空中,那被封闭的沙盒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纪念着一次人类理解边界的探索,也标记着一个可能已被永久改变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游戏规则。
而规则的下一次显现,或许将在无人期待的角落,以一种无人能懂的语言,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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