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苗圃”的短暂实验，像一道刺眼的光，照亮了共择维度中一个此前未被充分意识到的幽深角落：创造行为的涟漪效应。所幸，“凋零程序”及时执行，苗圃被净化隔离，那道由人为设计激起的可能性涟漪最终消弭于无形。织梦者联盟在深刻反思后，将其研究方向转向了更安全的“可能性美学分析”，而非主动创造。宇宙意识共同体似乎又一次惊险地绕过了潜在危机，回归到以学习和谨慎互动为主的共择道路上。
然而，真正的动荡往往源于最意想不到的基础层面。
最先注意到异常的，并非监测网络的尖端传感器，也非双视者那穿透虚实的视野，而是一群分布在不同文明、专注于研究宇宙基本物理常数长期稳定性的“常数守望者”。他们的工作枯燥而精密：持续测量精细结构常数、引力常数、真空光速等基本参数，追踪其万亿分之一级别的微波动，以理解宇宙深层结构的健康状况。
在连续三百个标准年的观测中，这些常数一直保持着令人安心的稳定，其波动完全符合宇宙量子涨落和意识活动引起的、已被充分建模的“背景噪音”。然而，在第301年的第三个季度，多个相距遥远的观测站，几乎同时报告了同一组常数的同步、超微幅的“模式化偏移”。
偏移幅度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精细结构常数变化量级在10^-18，引力常数变化约为10^-15。但其模式却令人费解：这些偏移并非随机，而是精确地复现了大约五千七百万年前，一个早已消散的“谐律文明”在进行大规模意识融合实验时，在其影响范围内记录到的、短暂而独特的常数扰动模式。
那个实验的详细数据，完整保存在万忆殿的深处，并被作为“意识活动影响物理法则”的经典案例广泛研究。但关键点是：谐律文明早已灭绝，其实验场遗址所在的星系也已沉寂数千万年，没有任何已知的当代意识活动在那个区域进校
“这是……历史常数扰动的‘回声’？”收到报告的奥瑞斯团队最初猜测，“就像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难道宇宙结构本身也会‘记住’并偶尔‘回放’过去的物理扰动？”
但进一步的时空关联分析排除了简单的回声假。扰动模式的出现，在时间上与任何已知的周期性宇宙事件无关，在空间上则高度集中于那些近年来频繁进行深度“共择模拟”和“已逝者议会”的区域——尤其是辩证之锚站周边。
更深入的调查揭示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关联：每次扰动模式的出现时间，都与特定类型的共择模拟中，参与者对某个关键历史抉择节点进行深度共情、其意识场与该历史情境产生强烈“共鸣”的时间点，存在高度的统计相关性。而当模拟议题涉及谐律文明的历史困境时，出现的扰动模式就是谐律文明实验的模式；当议题涉及另一个古老文明的“技术禁忌突破”时，出现的则是该文明突破瞬间记录的常数扰动特征。
“这不仅仅是‘回声’，”双视者在整合了所有数据后，带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结论，“这是……历史情境通过当代意识共鸣，在现实物理常数中引发的‘重演’。当代意识在共择模拟中深度代入某个历史时刻，其强烈的情感与认知共鸣，似乎能极其微弱地‘调谐’局部现实，使其物理常数短暂地‘模拟’出该历史时刻的环境特征。”
“就像演员入戏太深，不仅自己流泪，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带上了剧中的悲凉？”伊莱娜尝试理解。
“更确切地，”双视者修正道，“是意识共鸣作为一种‘力’，在共择维度中形成特定的‘模式’。这种模式可能作为一种‘模板’，极微弱地影响了现实与可能性边界处的‘调节机制’，导致现实物理参数发生极其微、但模式匹配的临时偏移，仿佛在响应那个历史模式的‘召唤’。”
这意味着，共择模拟不仅影响参与者的认知，不仅与可能性路径互动，现在发现，它还能极其微弱地、暂时地扭曲现实的物理基础，使其模仿过去。虽然效应极、持续时间极短、且完全可逆，但它揭示了一个可怕的原理：意识对历史的深度沉浸，可能具备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现实重塑”潜力，即使这种重塑目前仅限于基本物理常数的皮秒级、超微幅模仿。
宇宙常数，被认为是现实最稳固的基石，如今却显示出能被历史情感共鸣所“触动”的迹象。这动摇了存在稳定性的最根本信心。
然而，这只是序曲。
在首次常数扰动事件被确认后的第七个月，辩证之锚站的核心区域，发生了一起无法用任何现有理论解释的“事件”。
当时，圣所内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大分裂纪元”——宇宙早期一次导致无数文明毁灭的意识形态战争——的深度共择模拟。参与者是七位来自不同背景的历史学家和伦理学家，他们试图理解冲突各方在绝境中的选择逻辑。
模拟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代表“坚守派”文明做出集体自毁决定以避免被“同化派”吸收的瞬间。七位参与者中，有三位与该文明的文化背景有遥远的谱系关联，代入感极强。监测数据显示，他们的意识共鸣强度达到了罕见的峰值。
就在这一瞬间，圣所内部的时空监控器记录到了一个持续仅10^-9秒的“局部现实参数异常”。异常并非简单的常数偏移，而是一系列物理参数（包括时空曲率、真空极化率、甚至局部因果流的方向性）的、高度协调的、且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定律或历史记录的复杂波动。
波动本身无害，瞬间平息。但其模式被记录下来后，经过超级计算集群长达数周的解析，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该波动模式，与模拟职坚守派”文明理论上在做出自毁决定时，其集体意识场在极致绝望与决绝状态下可能产生的、但从未被实际观测到（因为他们瞬间毁灭了）的“现实扭曲特征”的理论预测模型，吻合度高达99.8%。
这个理论模型，是基于该文明已知科技水平和对意识-现实耦合的前沿研究，由后世学者纯理论推导出的“如果他们当时尝试用意识场扭曲现实来自毁，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物理签名”。它从未发生过，仅仅是一种学术推演。
但如今，在当代意识的深度共鸣中，这个从未发生过的、纯粹理论上的“可能性事件”的物理特征，竟然在现实中短暂地“显影”了。
“我们不仅能让现实模仿过去真实发生过的扰动，”奥瑞斯在紧急会议上，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我们还能……让现实‘预演’历史上本可能发生、但实际并未发生的‘可能性事件’的物理后果。共择模拟中的意识共鸣，不仅能召唤历史的‘回声’，还能召唤历史的……‘幽灵剧本’。”
整个委员会被一股冰冷的寒意笼罩。常数扰动已是警钟，而这“幽灵剧本”的显影，则像是深渊第一次向他们清晰地展示了其吞噬逻辑的冰山一角。共择维度与现实的耦合，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更诡异。意识对历史的沉浸，不仅可能让现实“回忆”过去，甚至可能让它“排练”过去未曾上演的剧目。
双视者提供了最宏观的视角：“我的双重视野显示，在深度共择模拟频繁进行的区域，现实与静默基底之间的边界，正在形成一种复杂的‘共振腔’结构。历史可能性路径（包括真实发生的和纯理论的）如同不同的‘音叉’，当代强烈共鸣的意识如同‘敲击’。每一次敲击，都可能在这个‘共振腔’中激起对应频率的‘震动’，这种震动有时会微弱地‘泄漏’到现实中，表现为常数扰动或‘幽灵剧本’显影。”
“这意味着，”凯尔总结，声音沉重，“我们精心构建的共择圣所，这个旨在安全学习历史的智慧殿堂，其运作本身，正在我们宇宙最基础的现实结构上，刻下极其细微、但可能无法消除的‘历史印记’。每一次深刻的历史共鸣，都在现实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可能永久改变其‘音色’的划痕。”
“循环出现了裂痕，”伊莱娜低语，“我们试图通过理解历史来更好地走向未来，但我们对历史的理解过程本身，正在微妙地改变我们赖以走向未来的‘现实地基’。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循环里：研究历史改变现实，改变聊现实又会影响未来对历史的研究……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螺旋吗？”
没有人能回答。常数扰动和“幽灵剧本”事件仍在零星发生，频率和强度随着共择模拟的持续而缓慢增加，如同一个无法停止的、极其缓慢的滴漏。
理事会最终做出了痛苦的决定：无限期暂停所有涉及极端历史情境、高情感载荷的深度共择模拟。只保留最基础、最抽离的“抉择结构分析”模式。抉择圣所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从一座激荡灵魂的智慧熔炉，变成了一座冷静克制的逻辑分析室。
然而，裂痕已经产生。宇宙的基础现实，是否已被那些来自历史深处、被当代灵魂的强烈共鸣所唤醒的“回响”与“幽灵”，刻下了永久的、哪怕极其微的改变？这些改变会随时间累积吗？会以何种方式影响宇宙遥远的未来？
星空依旧璀璨，但在凯尔眼中，那光芒之下，仿佛涌动着无数来自过去的、沉默的波纹。现实，这本应最坚实的存在基石，如今却显得如此多孔、如此易涪如此容易被来自时间彼岸的低语所触动。
他们曾以为自己是历史的读者，是可能性的访客。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每一次深情的阅读，每一次认真的拜访，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历史的续写者，可能性的共谋。
循环的裂痕处，流淌出的，是比黑暗更令人不安的微光——那是被看见的过去，反过来，凝视现在与未来的、无声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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