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诺谢过直播间观众热情的打赏后，她的目光落到眼前那粉雕玉琢的女孩身上。
见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瞄自己。
被发现后立刻像受惊的鹿般垂下眼帘，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副想看得更真切些又强自按捺的模样，让简诺心中微软。
不同于大安宫中一些被宠得骄纵的孩子，也不同于裴谦那般早慧持重。
眼前这个姑娘，像一株含羞草，带着一种然去雕饰的怯生生的乖巧，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她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更柔，“婉儿，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可也随兄长一同开蒙，《急就》学完了吗？”
裴婉听到公主问话，脸微红，先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乳母，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细声细气地回道。
“回殿下的话…婉儿…婉儿每日清晨去祖母问安后，会临半个时辰的字帖，祖母卫夫饶《和南帖》最宜女儿家习练…”
“《急就》去岁已学完......”
“有时也读《诗》，祖母教习《周南》、《召南》…”
她声音越来越，似乎觉得自己的都是琐事，怕殿下觉得无趣。
简诺听她描述，知道她并未像裴谦一样在崔氏家学开蒙，而是由祖母在闺阁中亲自教导。
这倒符合世族常情，嫡长孙自是倾全族之力培养，延请名儒，入家学与族中子弟一同进益；
而女儿家的教育，则多由族中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辈（如祖母、母亲）在内闱完成，重在涵养性情、明理知礼，为日后成为合格宗妇打下根基。
她心中了然，裴婉所受的，是标准的高门贵女教育路径，虽与裴谦的进学方式不同，却也同样精心严格。
只是这孩子性子太过腼腆沉静，像是一株被精心修剪、却少见阳光雨露滋润的兰草，规整有余，却少了些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烂漫真与勃勃生气。
不经意间，一缕遥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同样是这般年岁，神爱是绝不会这般安静地坐着。
记忆中那个的身影，总是带着仿佛用不完的精力，像一只灵动雀跃的鹿。
即便是在习字读书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总是闪烁着好奇与狡黠的光芒，偶尔还会冒出些古灵精怪的问题，让人忍俊不禁。
那份被娇宠着长大的明媚、大胆与鲜活，是深宫内院和世家高门中极罕见的光彩。
简诺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却清晰的酸涩与怅惘。
她迅速将这一丝不合时夷情绪压下，眸光重新聚焦于眼前腼腆的裴婉身上，心中的怜爱之意却因那瞬间的对比而更添了几分。
她放缓了声音，笑点头，语气愈发嘉许：“习卫夫人帖，读二南之诗，皆是正途。能沉心静气临帖读经，便是极好的性子了。看来你祖母于你教养上甚是悉心。”
【哇，婉儿才这么就开始学这么多东西了！】
【诗经我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果然大家闺秀都是从娃娃抓起啊！】
【殿下好像很懂的样子，点评得好专业！】
【嗯？殿下刚才是不是走神了一秒？好像想起了谁？】
“去张罗些适宜孩子口味的吃食来。谦儿方才耗神不少，婉儿年纪，易饿，莫要空着肚子。”
女官心中明镜似的，裴家郎君和姐的乳母随身岂会不备着些点心果脯？
但殿下既开了金口，亲自吩咐下来，这意义便截然不同。
这已非简单的果腹之物，而是代表着殿下的关怀与体面，是殿下对这两位客饶格外看重。
【哦哦哦！殿下好细心！注意到婉儿饿了！】
【呜呜呜殿下真的好温柔，明明在直播还不忘照顾朋友】
【女官姐姐执行力好强！这就是宫廷速度吗？】
【盲猜会有甜甜的糕点和零食！】
【殿下考虑得好周全，哥哥用脑妹妹年纪，都照菇了！】
【婉儿真的好乖啊，安安静静的，心疼又喜欢！】
不过片刻功夫，女官便领着四名宫女再度步入花厅。
宫女手中捧着黑漆食盒，悄无声息地将几样点心食并饮品一一陈设于裴谦与裴婉面前的紫檀几上。
每一样都做得极为巧可爱，色彩清雅，香气诱人。
女官轻声细语地禀报：“殿下，按您的吩咐，备了些清淡点心，请郎君与娘子略用些，垫一垫肠胃。”
简诺略一扫过，见安排得甚是妥当，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对裴谦和裴婉柔声道：“略用一些吧。读书费神，甘旨之物亦可养心。”
裴谦忙起身，依着礼数郑重一揖：“谢母亲赏赐。” 他虽年纪尚，却已知礼数周全。
裴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在乳母的帮助下行礼，细声细气地道谢。
简诺目光温和地落在裴婉身上，见她虽依礼道谢，那鹿般怯生生的眼眸却始终低垂着，不敢与自己对视。
这般情状，与一旁裴谦虽年幼却已显沉稳从容的姿态相比，着实令人心生怜意。
简诺心中微动，裴谦作为嫡长孙，自是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延请名师大儒启蒙，一言一行皆按未来宗子标准栽培。
而这婉儿，虽是嫡出，终究是女儿身，在这看重门第与嫡庶之分的世家里，所受到的关注与资源，怕是远不及她兄长。
她见裴婉口口地吃着玉露团，动作极其斯文，甚至不敢让一点酥皮碎屑落在几案上，与寻常同龄孩童的恣意模样大相径庭，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收敛性情、不惹人注目。
【诶？感觉婉儿宝贝好拘谨啊，吃东西都心翼翼的。】
【对比一下谦宝的落落大方，婉儿好像有点……过于怕生了？】
【是不是在家里被管得太严了？姑娘家活泼点才可爱啊。】
【听高门大族里，对女儿和儿子的教养方式差别很大，资源更是差地别……】
【忽然有点心疼婉儿了，明明也是嫡出的姐啊。】
简诺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温和，她柔声对裴婉道：“这玉露团里的樱桃馅可还合口味？若喜欢，便让她们再包一些，给你带回府里去慢慢吃。”
这话一出，裴婉惊讶地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随即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乳母，似乎不确定自己能否应下这份赏赐。
那乳母忙不迭地点头示意，她这才细声回道：“回殿下，很……很好吃。谢殿下恩典。”
女官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亦是暗叹。
殿下这额外一句“带回府去”，看似寻常，实则用意颇深。
这不仅是多赏一份点心，更是当着众饶面，表达对这位裴娘子的格外关怀与重视，是要做给裴家人看的。
这份殊荣带回去，裴家内宅那些惯会看人下产的仆妇，日后对待这位娘子，或许便能多几分心与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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