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领命而去,殿内一时只闻熏香袅袅。
裴婉的乳母张嬷嬷低眉顺眼地立在自家娘子身后,当听到公主殿下柔声对婉儿“若喜欢,便让她们再包一些,给你带回府里去慢慢吃”时,张嬷嬷的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替娘子落下泪来。
张嬷嬷几乎能想象到,当回府之后,这盒由东宫厨房精心制作、奉殿下亲口谕赏赐给婉儿姐的点心呈上去时,会是何等光景。
更重要的是给府中那些势利眼看!
那些惯会揣摩上意、跟红顶白的仆妇下人,平日里见郎君是嫡长孙,万千宠爱,便一股脑地涌上去巴结。
而对性情安静、不争不抢的婉儿姐,难免就有些怠慢疏忽,份例用度虽不敢克扣,但也绝不会多费半分心思。
如今有令下这明确的、额外的赏赐,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打定主意,回府后必要“不经意”地将殿下如何特意关怀娘子、又如何单独赏赐吃食的细节,透露给相熟的仆妇知晓……
她看向正口吃着点心、对此中深意全然懵懂的婉儿姐,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干劲。
简诺那句“带回府去”的话音刚落,裴谦便立刻注意到妹妹眼中迸发出的、几乎从未有过的璀璨亮光。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阵纯粹的开心,为婉儿感到高兴。
母亲看到了婉儿的乖巧,并且喜欢她,这真好。
他一直是知道妹妹在家中处境微妙的,虽同为嫡出,但聚拢在他身上的目光与期待,总是远远多于那个安静缩在角落的妹妹。
然而,这股开心只持续了一瞬,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便悄然攀上心头,像初春的薄雾,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看着母亲用那样轻柔的、甚至带着几分呵护的语气对婉儿话,看着她注意到婉儿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并因此而特意给予额外的恩赏……
那种目光,那种语气,是裴谦很少、甚至从未在母亲对自己时感受到的。
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情绪在他心口蔓延开来。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对自己,固然重视,却隔着一层规矩与期望的屏障。
而母亲对婉儿,此刻却更像是……一位单纯的母亲在疼爱一个招人怜爱的女儿。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毫无负担的温情。
他立刻为自己这丝失落感到羞愧。
他是兄长,是未来的支柱,怎能嫉妒妹妹得到的一点关怀?
何况母亲并非不关心他,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他努力挺直的脊背,试图将那股不合时夷情绪压下去,告诉自己应当大方、应当为妹妹高兴。
可那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碟被母亲特意点名要让妹妹带走的点心,心底有个极极的声音在嘀咕:那樱桃馅的……其实我也很喜欢吃的……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只是将那份的失落与渴望,默默地藏在了努力维持的、符合“裴氏嫡长孙”身份的端庄表情之下。
只是那原本觉得香甜无比的杏仁粥,此刻尝在嘴里,似乎也莫名淡了几分滋味。
【诶?谦宝表情好像有点微妙?】
【是不是看妹妹被特别关照,有点吃醋了?】
【哈哈哈谦宝失落了,明明刚才还是学术焦点,现在注意力被妹妹分走啦!】
【感觉谦宝一直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力,突然有点心疼哥哥了。】
【殿下快看看你儿子呀!他也还是个需要妈妈夸夸的宝宝呢!】
【啊啊啊殿下别只顾着女儿,儿子也眼巴巴看着呢!】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裴谦面前那碟明显少了许多的酥油鲍螺。
这点心制作极费工夫,需用乳酪、酥油反复捶打、提拉、冷凝,方能做出这般层叠酥脆、入口即化、形似海螺的精致茶食。
是她闲暇时命尚食局的厨官反复试验,才得了如今这恰到好处的口感和风味。
因制作繁复,产量极少,平日就连她自己也不常享用。
见裴谦似乎格外偏爱此物,她语气愈发自然亲切:“本宫记得你素喜甜食,又不喜欢太腻的,这酥油鲍螺的清爽香酥倒是合你口味。”
“让他们用填漆戗金的食盒,替你包上一盒带回去,晚间读书若饿了,正好垫一垫。你今日耗神最多,合该多用些。”
裴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那点黯淡瞬间被难以置信的亮光所取代。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不仅注意到了他的些许失落,竟连他细微的口味偏好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点的失落顷刻间被巨大的、受宠若惊的喜悦所淹没。
他忙起身,郑重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欣与激动:“儿臣……儿臣谢母亲厚赐!母亲连这等事都记得……儿臣……”
他一时竟有些哽咽,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澎湃,“儿臣定当更加勤勉,不负母亲期望!”
【哇!殿下居然还记得儿子不喜欢太腻!这观察力绝了!】
【还是亲自复原的古方!谦宝这待遇没谁了!】
【填漆戗金食盒+母亲独家定制点心,这波补偿满分!】
【谦宝都快感动哭了!殿下真的好细心啊!】
【啊啊啊补救到了补救到了!殿下反应好快!】
【谦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好哄啊崽!】
【殿下真的好会啊!夸到点子上还记得儿子的喜好!】
【呜呜呜这下兄妹俩都有点心打包了,公平了!】
【完美端水大师!殿下不愧是殿下!】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雍容娴静的仪态,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接受着儿子郑重其事的谢恩。
内心深处,却忍不住对着那无形的直播间方向,发出了一声唯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端水大师不易啊!
既要顾及女儿家敏感怯懦的心思,给予足够的关注与安全感,让她感受到被珍视;
又要时刻留意儿子那早熟外表下同样渴望被无条件偏爱、害怕被忽视的稚子心肠,将严格的期望与温柔的关怀精准配比。
这其间分寸的拿捏,比辨析经义疑难更需耗费心神。
一不留神,便可能在不经意间伤了哪个孩子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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