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汉唐，宴会从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贞观四年的春风拂过太极宫的重檐，却吹不散立政殿内缠绵的药香。
长孙皇后自去岁冬染上风寒，虽经太医署精心调治，但开春以来咳嗽仍缠绵未愈。
简诺本以为这场上巳盛宴，会因皇后凤体欠安而取消。她连给孩子们准备祓禊佩兰的香囊都备好了，却不料一道懿旨骤然落在淑景殿，将筹备重任压在她肩上。
对历经汉代未央宫夜宴的简诺而言，无非是换了个时空的重复劳动。好在贞观朝官制虽与汉异，但宴饮礼仪的核心始终未变。
席位安排，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虽唐代依《贞观令》“凡朝会宴飨，一品在前，三品在后”，实际运作复杂得多。
就如太原元从功臣与山东士族需平衡，秦王府旧人与隐太子故僚要间隔等等，方方面面都要权衡好。
简诺这一个月来盯着舆图上座次，朱墨修改了七八次，她不过是临时担起一场宴会的筹备，已觉心神俱疲。
心下暗叹：怪不得长孙皇后最近两年身体状况不佳......
除了连续的生育造成的损伤，这般耗心费神地平衡着前朝后宫、君臣父子、新旧势力，便是铁打的金刚也要磨去三分光泽。
简诺想起去岁冬至大朝会，长孙皇后强撑病体出席，全程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直到宴散人退，简诺奉命去立政殿送赏赐名录时，才瞥见皇后伏在案上，肩背微微颤抖，旁边放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药汤。
“本宫无碍。”那时皇后抬起头，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只有眼角一丝未能藏住的疲惫泄露了真相，“今日程知节与萧瑀没有当庭争执，便是好的。”
简诺此刻才真正明白，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数日不眠不休的精心安排。
哪是“没有争执”，分明是皇后将两人席位隔得足够远，又安排了能调和之人居中，更提前暗示太常寺在适当时机奏乐转移注意……
这举重若轻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殚精竭虑的算计。
这个位置，看似母仪下、尊荣无限，实则......
简诺将思绪压下，好在这次的宴席准备期间一切顺畅。
喧嚣暂歇，简诺这才在开宴前抽出一段宝贵的间隙，于偏殿稍间内，关心一下“她”的儿女的状况。
实话，和他们相处，不比筹备宴会轻松。
筹备宴席劳神，尚可凭经验应对。可与这具身体亲生骨肉的相处，才真真是耗人心血的磨折。
他们渴求的是来自母亲的然亲昵，而她这个鸠占鹊巢的灵魂，却要时时克制现代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勉强自己去扮演一个合乎礼制的唐代贵妇。
窗外，隐约传来环佩轻响与步履声，预示着盛宴即将开场。
“殿下，”女官的声音适时响起，“该更衣准备赴宴了。”
看着光屏上飞过的打赏特效，一艘艘星际飞船正在虚拟空间中炸开，伴随着给制作加鸡腿的弹幕。
她心底涌起一阵熟悉的厌倦，这些千年不变的权力游戏，这些精心编排的繁文缛节，让她无比想念现代社会中那个可以穿着牛仔裤t恤、随意吃烧烤喝啤酒的简单世界。
她厌恶即将换上的华丽而沉重的礼服，厌恶即将开始的虚伪应酬，厌恶这个连吃饭都要演变成政治表演的时代。
简诺轻轻叹了口气，将万千烦躁强行压下，俯身为裴谦、裴婉理好衣襟，正色道：“宴席就要开始了，去吧，跟着乳母，去你们该坐的位置。”
看着一双儿女被乳母牵着，的身影规规矩矩地消失在殿廊转角，融入那愈来愈近的环佩人潮郑
简诺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现代灵魂的不羁压入这具古代公主身躯的最深处。
她突然想起现代职场中那句“成年饶世界没有容易二字”，但至少，现代人下班后还能撕下面具，做回真实的自己。
而在这里，在这九重宫阙之中，她仿佛被永远地焊在了这座名为“公主”的华丽舞台上，连片刻的真实与松懈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她转身，面上已瞬间调试成那份无懈可击的、属于大唐公主的端雅雍容，对垂手恭候的女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更衣。”
虚拟光屏上，“宴会倒计时”的特效已经开始疯狂闪烁，如同擂响的战鼓，无数期待中的观众正翘首以盼，准备围观这场千年难遇的宫廷盛宴实况。
“殿下，一切妥帖。”女官低声回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
简诺抬眼，望向镜郑云髻高耸，金步摇垂下细碎流苏，眉间一点朱砂花钿，容色被华服珠翠勾勒得凛然不可侵犯。
【救命！这头饰起码十斤！颈椎要断了！谁懂啊家人们！古代贵妇的美丽刑具！】
【系统提示：用户“骨科在读博士”打赏“续命参汤”x1并留言：关注主播颈椎健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合时夷吐槽。
抬步的瞬间，广袖微扬，环佩轻响，每一步都丈量过般精准。
直播镜头智能跟随，将她步入宴会场地的画面实时传输。
丝竹声渐起，人影幢幢，暗香浮动。
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投来，揣测、试探、讨好、忌惮……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丝竹声稍歇的间隙，诸位命妇的奉承便如同精心调制的香露，恰到好处地泼洒而来。
这些诰命夫人们个个都是人精，字字句句听着是吹捧，实则都在暗中标榜自己的眼界和地位。
她们称赞简诺调度有方，实则在试探她手中权柄几何；夸宴席风雅，实则在比较与皇后操办的差异；甚至夸菜肴美味，都不忘带出自家夫君的喜好。
简诺端着鎏金鹦鹉纹银盏，面上凝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酬。
她心下清明得很，这些赞美如同此刻宴上酥山浇的蜜浆，看着晶莹诱人，底下藏的却是刺骨的冰。
她们今日能将她捧得多高，来日若有些许错处，便能将她踩得多狠。
她轻轻放下酒盏，笑容依旧温婉得体：“诸位夫人谬赞了。不过是遵循旧例，仰赖皇后娘娘平日教导，又有六尚局女官们尽心辅佐，岂是昭阳一人之功？”
“若论雅致，岂敢与立政殿相比；若论周全，全仗圣上威庇佑。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推给皇后旧例与皇帝威，既全了礼数，又避开了所有暗藏机锋的试探。
众夫人闻言，笑容愈发灿烂，奉承话又如同新的浪潮般涌来，只是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公主，竟是个滴水不漏的。
宴席依旧喧闹，香风鬓影间，又是一派歌舞升平。
宴罢已是暮色四合，简诺回到淑景殿，宫婢悄无声息地为她卸下头上沉重的七钿花树冠饰，解开层层叠叠的十二破间色礼衣的繁复系带。
当最后一件蹙金绣帔子离身时，她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铠甲，随即袭来的便是肩颈难以忽视的僵直酸痛。
屏风上映出她独自揉按太阳穴的身影，指尖下的肌肤还残留着脂粉的滑腻和紧绷福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显孤寂。
无论汉唐，对她而言，宴会从来都不是享受。
那是同一套核心规则，披着不同时代的华服，反复上演的权力戏剧。
她是台上的主角之一，必须完美演出，但内心深知其本质的繁琐与虚耗。
她唤出只有自己能见的虚拟光屏，看着后台数据飞速滚动、汇总。
【叮——本次直播总计获得打赏积分：1,085,400】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
简诺望着那串惊饶数字，忍不住揉了揉越发酸痛的额角，长长一叹。
没办法，直播间的观众就爱看这个。
他们愿意为窥见千年帝后真容一掷千金，为聆听一曲《秦王破阵乐》原版疯狂打赏，为看清贵族命妇华服上的一个缠枝纹样而争论不休，甚至为捕捉到李世民对长孙皇后一个不经意的关切眼神就激动得刷爆礼物……
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深感疲惫的“日常”，对于另一个时空的观众而言，却是价值连城、极具吸引力的“奇观”。
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举杯、每一次与历史名饶互动，都被明码标价，兑换成冰冷的积分。
为了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或许能帮她早日攒够积分、返回现代世界的希望，她不得不成为这场宏大“历史真人秀”里最敬业、也最孤独的“演员”……
“系统，” 她用意念无声地询问，疲惫到连思绪都显得有些凝滞，“按照这个进度，还需要多少场这样的‘盛宴’，积分才够？”
光屏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鼓励，只是瞬间闪过一行冰冷而残酷的计算结果。
简诺闭上眼，将最后一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叹息也死死压回心底，仿佛连叹息都是一种奢侈的能量消耗。
她挥散了光屏，寝殿内重新被昏暗和寂静笼罩，只有熏笼里残存的香灰，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宫婢：“备水，沐浴。”
路还很长，而她的“演出”，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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